第228章 固执【122】
“啪！”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在这寂静之处，响起回荡！
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那样的震惊，无异于天当场塌下来。
佛子居然被……
他们原以为，受伤的那个人，会是轻袅。
因为檀迦周身的气势，本就处于极度失控的状态，贸然靠近者，只会被其内力震伤。
可出乎意料的，没有。
不仅没有被震飞，反倒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打在了檀迦脸上。
那样的行为，近乎无礼，近乎冒犯……
世间几乎没有人敢这么对他！
可他受了。
参禅看得心胆皆碎，随后颤抖着低下了头。
他知道，这一巴掌，是佛子心甘情愿去挨的。
如果不是他自愿，旁人连靠近他都不行。
而打完人后的轻袅，整个人都是懵的，甚至连手都控制不住地颤了起来。
掌心里残留着热辣的疼痛，都在昭示着她，刚刚做了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
她居然……
她居然打了佛子！
她没想打的……
她根本就没有想打到檀迦，她以为他会躲的。
可是没有，他站在那，一动不动，硬生生地挨了这一巴掌。
轻袅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怔怔地看了眼自己红了的手，顿时吓得一哆嗦，刚刚的那些怒火气焰，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浑身凉意彻骨。
檀峥连忙上前，护住了她，将人带着离远了些距离。
他看着檀迦，面色复杂到了极点，想着为轻袅的失礼赔个罪，但见他神情冷静，忍不住道：“兄长，你……”
那样的冷静让人觉得无端生寒，檀峥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檀迦缓缓开口：“还有什么？”
那语气太过冰冷，冷到打了人的轻袅，莫名地缩了缩脖子。
檀峥见状，率先道：“兄长，是轻袅太过鲁莽了，她也只是，太过担心公主……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寻到解救公主的办法才是。”
檀迦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必再说，淡淡移开迫人的视线后，只道：“告诉我，我想知道。”
他说着，眸光低阖。
语气里没有丝毫对于刚才事情的计较，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般。
他只是固执地，想知道。
一切。
所有的一切。
剥开那些掩饰后，露出来的真相，于他而言，鲜血淋漓。
可他不在乎，哪怕是一颗心疼到麻木，他也还是想听……
轻袅张了张唇，冷静下来后，声音有些无力：“你知不知道，我姐姐她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知道了你就是大昱的先皇。”
“可她怕你为难，始终都没有说出口。”
轻袅深吸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又变得哟有些哽咽：“你知道西域离这有多远吗？很远很远……可她倾慕你，为此不辞辛苦，千里迢迢的从西域来到这，而你，却选择了在她来的那一日，抛弃红尘……”
“佛子，我想问问你，真的值得吗？”
救了那么多的人，到头来，他们却容不下一个人，真的，这一切值得吗？
轻袅冷笑：“你好好看看吧，看看你宁愿辜负我姐姐，也不愿辜负的神佛，看看那些你愿意为之付出生命，去苦渡的世人，他们都在冷眼旁观着，甚至还在诋毁咒骂，盼着你心爱的人去死！”
“他们容不下她，这里……也容不下她。”
“没关系的，我会带姐姐走的，就算……”她的声音抖了下，道：“就算姐姐真的要死，我也不会让她死在这里，我会把姐姐送回西域，她应该……也很想家了吧。”
檀迦怔住，随即紧抿着惨白的唇，没有作声。
他甚至说不出那个字，只道：“不会。”
声音太轻太轻，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死，不会。
她不会死，也不能死。
“阿弥陀佛。”
一直未曾开口的空悟方丈，合掌上前，却在看见檀迦眉心的竖纹时，心里隐约发觉了一丝端倪。
他思忖片刻，朝着檀迦道：“佛子，可否准许老衲为您把脉？”
檀迦看了眼，微微颔首。
空悟方丈伸手时，意外发现檀迦掌中的持珠不见，不由得皱了皱眉，但也没有多问。
他把脉良久，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后，心中更觉不可思议。
佛子体内的蛊毒，竟是解了。
这世间，除了千叶莲华外，就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解开佛子体内桎梏的圣物了。
而千叶莲华，只有西域公主身上才有。
虽然不知公主用了什么办法，将早就化在体内的圣物取出，但能确定地就是，这是一命换一命的法子，也就是说，哪怕他们再怎么强留，也终归是留不住人的。
公主，不似凡人。
或许，她真的就只是佛祖为佛子降下的考验。
如今，她做完了这一切，要走了……
那佛子怕是会……
阿弥陀佛。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如实相告。
那日的日头很烈，但怎么也消不去回廊里的冰寒，以及那一声嘶哑地，绝望到崩溃地低喊。
路过的僧众听之心颤，不明所以地四处看去。
所有人都忘记不了，檀迦知道真相后的表情，瞳孔震裂着好似要流出血泪，面色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而让他吃下千叶莲华的参禅，若不是空悟方丈护着，只怕是会当场陨命。
……
翌日，天又开始下雨了。
佛寺古刹隐在山林中，白日好比黑夜，更显昏暗。惊雷响彻时，沉沉的天幕就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闪电瞬间如树枝般曲折蔓延，十分可怖。
这样的雷雨天气，寺中鲜少会有人走动，但此时，无数僧众们却在雨幕中穿梭着，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许久许久，不知是谁高呼了一声：“找到了，找到佛子了！”
僧众们才松了一口气。
而得到消息得到参禅，也顾不得身体还未恢复，赶忙朝着佛窟跑去。
因为他的心里，涌起了强烈的不安。
自从佛子知道事情的真相后，身心的刺激，直接将他整个人都击垮了。
而今天，一早去送汤药的僧人来说，佛子不见了，一同消失不见的，还有公主。
主持命寺中的僧人找了很久，直到刚刚，才寻到了一丝佛子的踪迹。
原来是佛子将公主带去了佛窟。
因为没有人敢擅闯佛窟，所以僧众们才寻了这么久。
可是，为什么佛子要带公主去佛窟呢？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参禅却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
佛子这一生，没有归处，唯一有的，就是那里。
那里是他降生的地方，是只属于他的，某种意义上的家。
释诚大师与公主，都是他此生最为重要之人。
所以，佛子也将公主带了过去。
因为在那里，不会有任何人去打扰，也不会有所谓的不容于世。
……
参禅刚走进佛窟时，就闻到了空气中似有似无的血腥之气，且越往里走，气味越浓。
他走了一段，不知道听到什么，忽地顿住了脚步。
那声音低喃着，不知道是对谁说，每一句都带着慎之又慎的颤抖，甚至给参禅一种，那说话之人快要哭出来的错觉。
“玉腰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醒，你还在怪我是吗？”
“你还在生我的气，气我瞒着你？”
“我错了，我真的，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的，我不能失去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你理理我好嘛？”
“我求你，求你……”
“玉腰奴，你不要这样……”
……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拿命来救我……”
他道：“玉腰奴，我的心好疼。”
哀求，质问，妥协，绝望，忏悔……字字句句皆是如此。
可佛窟寂静，没有人回他。
他所说的每一句，都等不到那个人回应，就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在次次的询问中，燃烧殆尽。
参禅站在原地良久，就在他打算再次抬步往里走时，忽地又听见他说：“你知道嘛，听说世俗的夫妻，会生死与共，你若是真的不愿意回来，那我就去陪你……”
“无论你去哪，我都是愿意随你去的……”
参禅听到这时，猛地瞪大了眼，半分不敢停留地冲了进去，却在看清榻上的情景时，怔住了。
檀迦似乎并未注意到有人来。
他正将人揽在怀中，动作虔诚如礼佛般，轻轻地吻着鹿忧的额头，眼泪落下，正巧滴在了她的脸颊上，随即泪水与她殷红的唇缓缓交融。
那眼泪是他的，血，也是他的……
而那只未拥着她的手，那只垂落在外面的手，指骨间都是猩红的血迹，有些甚至已经干涸了，但还是有源源不断地鲜血流下来。
参禅看得两眼一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佛子将公主带到佛窟，就是为了用血养着公主。
他知道千叶莲华在自己体内，所以就学着公主每次救他的样子，用血喂她。
参禅来到檀迦面前，见他这般疯魔的模样，忍不住跪了下去，痛苦道：“佛子！您不能这样啊！”
檀迦半分眸光都未分给他，周身的气息却在他靠近的一瞬，变得冷漠肃杀。
他像是听不见他说话，但身体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感到十分不悦。
参禅一时不察，就被掀翻在地。
他感觉体内似有筋骨断了，闷哼着吐出一口血。
自从佛子体内没有蛊毒的限制后，浑身的功力简直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而现在，正是他最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
参禅咬牙，离远了些，不敢再靠近。
可他也不放心离开，他怕自己一走，这佛窟里，就会多出两具冰凉的尸体。
然后，他就守在那，亲眼看着。
每当鹿忧唇间的血迹干涸时，檀迦就会给她重新喂血，如此反复，从日出到日落，望着他越来越白的脸色，参禅心想: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
但他也不敢阻止，只能托着重伤的身体，去佛寺里取些食物来，摆在檀迦看得见的地方，最后默默守在角落里。
可有些人，只留得住一时。
……
当鹿忧的灵魂被困在黑暗中，不知多少天的时候，突然一股大力拖拽着，将她从那具身体里引了出来。
两年的五感俱失，令她有些恍惚，乍一看见满目神佛，还误以为自己到了极乐世界，她没有进过佛窟，所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她以为自己到了别的地方，可当她转过身时，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个人正抱着‘她’，歇斯底里。
是檀迦……
鹿忧先是一愣，然后在失神之际，又听见那个人唤自己。
她听到了他唤自己：玉腰奴……
这个名字，鹿忧听到的时候恍惚了瞬。
大约有多久没有听到了呢，好像从两年前开始，从她和檀迦分开的那会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听到谁这样唤过她了，而且是用那样难过的语气，就好像山崩了般。
鹿忧忍不住喊着77，问它这是怎么回事。
77出现在空中，回答：【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们暂时走不了。】
鹿忧皱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77无奈：【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把你的灵魂从那具躯体里拽出来，至于为什么离不开，我想可能是和那位有关。】
说着，它指了指檀迦。
“所以，我现在死了对吗？”
【是吧，算死了，但又不完全算。】
鹿忧没有深究，只是看着那场面，心情有些复杂。
看着自己似灵体般飘荡在外，而她的躯体，正被檀迦抱着怀里。
不过，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记得自己倒在了寺外啊，还特地留了遗言，让楼兰带着她的尸体回去西域。
77叹了口气，然后说：【闭上眼睛。】
鹿忧迟疑了下，缓缓闭上了眼。
眼前闪过许多画面，但并不是算她生前经历的，而是在她不省人事后，发生的……
她看到了过去，看到了檀迦，知道了一些事情。
她看到自己倒在寺前，看见檀迦跌撞着赶来，在万千信徒面前，在佛寺的众僧面前，不管不顾地将自己抱入怀里。
看见他一日又一日的守着自己，不眠不休，极致冷静又极致绝望地听着医者的话，眼里的光变得黯淡，到最后近乎没有。
看着他在无人能见的深夜，抱着自己低声呢喃，不知疲倦地，一遍一遍唤着自己，也流了好多好多的眼泪。
她看见檀迦身上未褪的血迹，看着他近乎自虐地听着轻袅的发泄，也看见，他心甘情愿地因为自己，而挨了一巴掌。
看见他从噩梦中惊醒，满眼惧怕地起身，疯了似的跑到禅室抱起自己，藏到了佛窟。
看着他以血喂养那具残败地躯体，看着他一刀一刀划伤自己，直至那只手，血多得再也洗不净，鲜血淋漓。
……
所以，77才会说，她死了，但又并未完全死去。
因为有那么个人，不顾一切的，拿命挽留她，无形之中，结了一张网，困住了她的灵魂，让她无法离开这个世界。
她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执念作缚。
她以为，他忘了她的，所以才会这么毫无留念的选择离开，哪怕最后万般不舍，她也没有觉得后悔……
77道：【是忘了，可是又想起来了。】
怎么想起的呢？
总不会是因为，在后山竹林的那一面吧。
77没有说话，算作默认。
鹿忧也沉默了，然后她就看见了，檀迦将自己困在佛窟中的场景，看见他的挣扎，看见他的痛苦……
下一秒，自己就看见了，他梦魇中的世界，看到了那些无比熟悉的场景……
那是她和檀迦经历过得所有，或哭或笑。
他就凭借着那一眼，在回忆里，把她找了回来。
鹿忧的灵魂与他梦魇中的那个自己重合时，最后一次，她看清了他眼底的期盼。
她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对着他笑道：“来吧，抓住我的手……”
指尖相触的那刻，她化作了万千花瓣，作势要穿透他的身体。
他的眼里，有着眷念，有着不舍，还有着对于下一次经历的恐惧。
鹿忧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心口涌起密密麻麻的，为之心疼的情绪，最后一刻，她没有穿透他的身体，而是选择，温柔地抱住了他。
他眼眶蓦地泛红，浮光欲坠。
……
过往在眼前掠过，又如云烟般消散。
再次睁眼时，她回到了佛窟。
她盯着檀迦看了许久，才慢慢地朝他走近，半晌，才叹息着，说了一句话。
她道：“你消瘦了许多，脸色也很苍白……”
檀迦将意识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中，除了怀中的人，他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
却在鹿忧说完那句话后，蓦地抬眸。
鹿忧怔了怔，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他的眸光是没有聚焦的。
就这样，不算四目相对的相对。
她看着他血红的眼睛，不知是不是看的太久了，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也有些酸涩，似乎有什么要跟着流出来。
她的手抚上了他的脸，有些小心地，怕穿过去。
她问：檀迦，你为什么非要想起来呢？
忘记我不好吗？
至少现在，就不会这般痛了。
他眼里有什么流淌而下，作为回答，穿过了她的指尖……
那一瞬间，鹿忧心疼了。
她默默地坐在了他旁边，陪他枯等着，也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当目光触及地上，越来越多的鲜血时，她好似就明白了。
他，在等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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