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⑩
......
轻微的碰撞感唤起了柳娅伊沉寂在幻梦中的意识，柳娅伊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那点缀着群星的青灰色的天穹。
原本弥漫在小木船四周的迷雾已经彻底散去，象征着彼岸的淡红色古老鸟居孤零零的屹立在岸边的石阶前，那早已镌刻满古老的白绳正随风慢慢飘荡着....
世界安静得厉害，她缓缓从小船中坐起身，小木船此时已经停在了岸边，是靠岸时木舟和沙面摩擦产生的碰撞感惊醒了还在沉睡的柳娅伊。
柳娅伊将木桨放到船边，又拿起依靠在她身旁的黑色竹刀，小心翼翼地从船上走了下来。
终于——她又一次来到了这里，又一次来到了最初那个让她彷惶而无助的地方——彼岸。
又一次来到了那云雾缭绕之地——蓬莱。
在那扇象征蓬莱仙乡的鸟居背后，早已布满沥青苔藓的淡绿色石板小路静悄悄的，似乎很久很久都没有人涉足似的，就连道路两旁的神龛灯也被点缀上了淡淡的绿色，那淡淡浅浅的痕迹似乎是在诉说这神明古栈道的幽远与古老。
柳娅伊别过头望向那立在岸边鸟居旁的石碑。古老的石碑上正刻印着扭曲的字样——那是用古汉语所写的两个字——蓬莱。
“又一次，来到这...来到这最初镌刻着回忆的地方，又一次，来到曾经在伊始的扭曲磁暴中来到过的地方...原来这里，就是仙乡么？原来，最初那场雨下的磁暴之后，柳娅伊她就想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吗？”
不知怎么，柳娅伊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无言的冰冷，就和之前梦中所听到的芙兰的私语一般。
如果说这就是仙乡，那也未免太过于讽刺，眼前所见的场景就和他第一次出现时见到的场景并无异处——古老曲折的小路上怪柳丛生，一片片树林茂而阴森，虽然神龛路边盛放着野花，但那却是如血般殷红的彼岸花，如果幽夜般凄冷的紫阳花。没有任何奇珍异兽，没有任何鸟语花香，这蓬莱仙乡，寂静得就如同黄泉的冥地一般。
“在这名曰蓬莱的仙乡，不可以带走一花一草，甚至是一块石子，因为这些都是彼岸之物，如果若带走便会永远的留在彼岸，作为神龙的妻妾。”
“不可以饮下一口从仙乡上流下来的圣水，喝了便会被咒以永生在幻世中彷惶的诅咒。”
“不可以摘下一朵绽放在神龛道两侧的花朵，凡是摘下一株便会逝去一条此岸的生命。”
“当独自一人到达蓬莱的山巅之后，便可以激活‘蓬莱’、‘方丈’、‘瀛洲’的仪式祭坛。三山之渊下便会显现出蛟龙之倒影，做以祈乐之神舞，当天穹被青灰色的螺旋所扭曲之时，便能见到那独自遥望着繁星的银发少女。”
早已铭记老婆婆告诉她的指引，柳娅伊缓缓握紧竹刀，开始小心翼翼地朝山上走去。
——或许，她已经知道，那个独自依靠在神龙怀中，仰望着青灰色天穹的银发少女的真实身份....
——或许，她的内心，已经明白了神龙的真正含义。
——或许，她已经隐约有了一切因果的答案。
......
“这不同于童话世界的青灰色苍穹，这满山遍野的彼岸花海，这不见曦月的破碎回忆。就是柳娅伊你无数次在梦中梦见的场景...对吗？”
镜月梦香幽幽地叹口气，随后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这辽阔的血红色平原。
灰白与昏黄交织而成的天穹上不见曦月，只有天地交接之处还点缀着夕阳般的余晖。遍插在大地上的彼岸花们随风摇动着，那娇艳而殷红的花瓣在风的吹拂下仿佛形成了一道道海浪，一道隔绝着久远与须臾的彼岸之海...
当走过这彼岸花海的尽头，当走过这轮回的须臾，或许一切都将迎来收束。
“箱庭世界之树...真是古老而孤独的参天巨树，真是令人咏叹的森罗万象啊。”
她继续说着，将视线停留在了远处一棵足以遮住苍穹的参天巨树上，那粗壮的树干仿佛是将天地隔绝成此岸与彼岸的界限，即使在很远的地方也可以很清楚地看见。
那巨树青葱翠绿，那巨树繁茂长青。但绿叶却在随风飘落，在夕阳下随风飘落。古老而繁密的树干纵横交错，如网般遮天蔽日，那巨树庞大的根系在彼岸花海中交错蔓延，如保护锁一般将整座早已被废弃的研究所抱入怀中。
“箱庭世界之树，永恒之枪在此被孕育，米德加尔特的诅咒在此被盘根，被永恒之枪所守护的世界之树。哼，这是多少讽刺...”
她说着，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块从之前从永恒之枪上取下来的树皮，并开始缓缓朝这棵参天巨树靠近，“利用古老的卢恩符文筑造结界将箱庭封印，若要打破久远中的寂静，就必须用世界之树的树枝作为进入之证，芙兰，你用巨大的结界将这棵孤独而古老的树保护在久远的时间缝隙之中，目的...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通过柳娅伊的故事来向娅神们再度演绎理想嚮的灭亡，对吗？”
“你即使沉睡在寂静而孤独的虚幻之梦中，也仍然在回味着理想嚮消亡的悲伤和痛楚，也仍然在一遍又一遍演绎着远离尘世的理想嚮的灭亡...”
“真是——虚幻，甜蜜而又悲怆的浮世沧梦啊。芙兰...”
说着，镜月梦香忽然淡淡地笑了，她将树枝死死握在手上，随后忽然身体微微前倾，用后足用力踩了踩地面！
[砰！]
下一刹！只听一声空气被压缩到极致时的爆鸣！镜月梦香向前移动时产生的强大气压直接吹散这漫山遍野的血色花瓣！被排开的气场在大地上留下一道骇人的修长痕迹！
镜月梦香就如一颗被提速到极致的电磁炮弹一般，仅仅一瞬间就接近了那棵盘根在大地上的参天巨树。
在世界之树树皮的庇护下，她穿过彼岸花海，越过那研究所外的高墙。最终停在了废弃研究所内的空地上。
这片空地，就是柳娅伊和柳露锥曾经无数次走过的空地，亦是父亲和柳露锥、柳娅伊最后一次相拥在一起时所站立的地方。
巨大的参天世界之树就在这片空地上盘根，就在父亲站着的地方盘根，在这片空地上生长，在这片空地上演绎着孤独的命运轨迹。
或许....这是柳月雫一生也不想再回到的悲痛之地。但当梦醒时分，或许一切都将迎来终焉的收束。
就如这绽放于此岸与彼岸之隔的久远彼岸花一般，就和这在黄昏逢魔时分不断上升的须臾烟火一般！在绽放出终焉之绝美后黯然消散.....
她并没走向研究所空地的中心，而是站在空地的边缘，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那巨大的树根。
因为，在那树根之下，她看到了一位少女，一位孤独沉寂在爱与虚幻的久远苍梦中的少女——看到了那曾经早已在心中落下结局的答案。
在那巨大的树干上，横生出的两枝纤细的分支，轻而温柔地护住了少女孤独的身躯，就仿佛将少女拥在怀中一般。
四周彼岸花随风飘荡，当最后的记忆被湮没，这浮现在面前的，仿佛不再是那孤独屹立在青灰与昏黄交织天穹下的参天巨树，而是一位和蔼的父亲，正用温柔的双手护住落泪的小女孩...
而那个小女孩、那个被树枝所护住的少女则在巨树下沉睡着，在父亲的怀中安静的沉睡着。仿佛从父亲变为参天巨树的那一刻起，就在这片短暂而永恒的彼岸花海中孤独的长眠，永远也不会醒来。
“原来...柳露锥，就是你...”镜月梦香望着那独自依靠在树干下的少女，又呼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不知怎么有些复杂，纤手死死握住建立的世界树树皮，“若要打破柳娅伊这早已被既定的悲剧结局，就必须用世界之树的树枝击碎命运，杀死这沉寂在爱与幻梦中的少女。柳露锥，当看到你......妾身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芙兰一直重复着‘梦之将醒’的终焉之语。原来，这沉寂在爱与幻梦中的少女——就是你，对么。原来这一切，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做——对么？”
不知怎么，她忽然又笑了，自嘲地笑了。
“原来，从一开始，你就在这里沉睡，从你和柳娅伊被芙兰那幽寂之梦所选中之后就一直在这里永远的沉眠。那个陪伴着柳娅伊度过十载春秋的柳露锥，只不过是一道虚影，只不过是你甜蜜而虚幻的幽梦中一个既定的命运人偶。不，不单是你，应该说...整座卯蝶町，整座卯蝶町上的所有人，其实都只不过一个个既定命运的人偶，都只不过是你在梦中所演绎出来的虚幻舞台而已。都只不过是你最久远而深沉的幽梦罢了...”
“都怪妾身愚笨，明明是明辨是非善恶的娅神，生活在卯蝶町足足十八载，却还没有察觉这只是一座只有四个人活着的空城，只有四个梦中人欢笑着的死城。还没有察觉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你于幽梦中编织的骗局。难怪...明明只可以在虚幻的彼岸中出现的消亡都市，却会出现在卯蝶町的大地上。”
“原来不论你也好，妾身也罢，整个卯蝶町只是一场早已既定因果转轮纺车的浮世沧梦罢了。”
“就和你曾经存在于这漫天彼岸花海中的孤独人生一样——虚幻，须臾，而永恒。”
“孤寂，凄美，而甜蜜。”
“当彼岸花海随风摇动，当天空被青灰与昏黄交织。当梦醒时分的终焉而至，现在，是时候，让梦，让一切...”
言罢，镜月梦香缓缓抬起纤手，举起了那锋利的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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