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节：一步之遥
“我的琴啊！……”
马小松看着不远处那人，心惊胆战，低声呢喃。
这个一脑袋刺猬头的家伙实在让他不放心。虽然他现在架势还算正常，总算不像之前那样倒抓琴身了，但是经过之前这么一着，他现在怎么看怎么不放心，总觉得一开弓这个人高马大的粗鲁汉子就会把琴弦拉断。
也许他刚才就该临时把E弦调松点的。
“这家伙会拉？”
大提琴看着那边，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这也是几位乐师的共同心声。
光是这家伙的外形就让他们感觉太不靠谱了，和小提琴沾不上边。
这倒不是纯粹以貌取人的偏见，而是有一定道理在里面的。
音乐能够陶冶人的情操，一定程度上提升人的气质和修养，这也就是为什么很多有经济实力有见识的家长喜欢让孩子学一两门诸如钢琴、小提琴这样的乐器的原因了，能不能学出名堂来看缘分，关键是对于孩子的综合素质提升确实是有不小帮助的。而一般专门学过小提琴的人，审美上怎么也不会喜欢这种非主流杀马特的造型啊，这东西是三四线城市和城乡结合部的盲流小青年的菜，两者根本对不上。
“说不定还真会拉，毕竟是这位小姐的朋友。”
又有人这样说道。
他们其实也不认识董乔，只知道这是一位贵宾，有那么两三次见到过，无一例外都是包场的情况，而且每次跟她一起吃饭的都是女人，只有这次是男人。
虽然不知道董乔到底是什么人，不过从经理恭敬的神态和每次她来的时候的排场上，不难看出来这是一个有钱人。
非常有钱的那一种。
“不过客人自己拉琴，这还真是少见。”
几位乐师在这边窃窃私语地闲聊着。
也幸亏他们在这边听不到沈欢刚才对董乔说的接下来他要拉的是他自己创作的曲子，不然的话现在怕是也不闲聊了，而是会对沈欢纷纷嗤之以鼻。
自己创作小提琴曲？你当你是谁啊？
而就在他们的窃窃私语中，沈欢的演奏开始了。
旋律一出来，董乔就怔住了，随后有些懊恼。
这家伙还真会拉啊？敢情他刚才那些举动都是在跟她玩心理战呢，真是大大滴狡猾，看来这次没办法让他出丑了。
就在她懊恼的时候，时间却不会停止，悠扬舒缓的小提琴声慵懒且幽默，传入她的耳中，很抓耳，关键是，她好像还真没听过……
董乔出身优渥，从小接受的也是精英化教育，不仅功课抓的牢，个人素质的全方面提升更是她家长对她的重中之重，小提琴这种非常能提升气质的乐器也是学过的。
虽然她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在小提琴上注定不可能投入太多时间和精力，导致她的小提琴水平一般般，也就学过的水平，但是她的见闻可是非常广博的，经常去看音乐会、歌剧什么的，所以对于优秀的音乐作品可以说都是听过的（流行音乐不包含在内）。
但是她还真没听过何金水现在拉的这首曲子。
不止董乔没听过，那边的几位乐师们听了一小会儿后，也都尽皆怔然，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曲子？”
手风琴这样问道，但是没人能给他答案，他只好自己接下话去，“这样的曲子，我竟然不知道？这不科学啊……”
如果是一首平庸的曲子，他没有听过的话，那还有情可原，但是这首曲子明显不是一首平庸的曲子。
这绝对是一首精品啊。
这样的精品，他作为一个从小到大一直学音乐的音乐人，竟然没有听过，而且看样子，不止是他，在场几位专业的乐师都没有听过，这实在是太不正常了。这就好比是另一个世界的《雨人》，普通人没看过那还说得过去，但是对于在这个行业上浸淫了几十年的专业编剧竟然都没看过，那太不正常，实在是侮辱他们的专业水平。
专业人才对于本行业的了解情况，远比外行人所想象的要广泛深刻。
“我也没有听过，这太奇怪了。”
马小松已经不再心惊胆战了，而是凝神皱眉，听了一会儿后也低声说起话来。
“难道说，是还没有发布过的？……”
这话落在周遭几人的耳中，没人回应他，更加没人敢附和他的这个想法。
马小松的意思，差不多就要直指这是原创了。
可如果这首是原创的话，光是他们听到这里的部分，就已经是精品了，下面的段落水平只要不相差太远，那就是绝对的精品。
能创作出这种作品来的人，在他们的常规印象中，应该是一身燕尾服，头发一丝不苟，彬彬有礼的儒雅绅士，要不然就是狂放不羁、满身的艺术细菌在肉眼能够看到的情况下往外跳的音乐狂人，怎么也不会是一个脑残非主流造型打扮，像是举火炬一样拿小提琴的家伙啊！
而这也确实是原创。
沈欢的“原创”。
他现在正在拉的这首曲子，是另一个世界的著名探戈舞曲，《por una cabeza》，中文一般译作《一步之遥》或者《只差一步》。
自1935年诞生起，这首曲子就成为电影中探戈的首选舞曲，众多知名电影如《闻香识女人》，《辛德勒名单》，《真实的谎言》都选择了这首曲子作为电影中的舞曲，魅力可见一斑，这首曲子在全球乐迷的心中几乎成了“探戈”的代名词，同时这也是沈欢本人非常喜欢的一首曲子，尤其是在去年的春节过后，他就更喜欢这首曲子了。
这首曲子完全就是他春节那天想去找董乔，却发现她已经离开时的那种复杂心情的完美写照，他每次想到董乔的时候，都想听，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这首曲子啊。
还好他自己会拉。
他跑剧组的时候，因为剧情的需要也接触过小提琴方面的知识，只是和他的演唱水平相比就逊色不少了，毕竟小提琴难度高，需要大量的刻苦练习。他也没去专门地考过级，所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水平，只是专注于拉几首曲子的情况下，倒还算是能拉出来，《por una cabeza》就是这几首他会拉的曲子之一。
但是就他那种这种水平，显然无法达到让自己欣赏、抒发情感的水平，所以他在这个世界又进行了相关的练习。
现在的沈欢，和另一个世界的沈欢经济水平差距极大，所以他现在要学小提琴也不需要到处偷师自学了，干脆就请了个著名的小提琴演奏家学了学，而有名师的指点，他在小提琴上进步确实挺快的。尤其是他现在学小提琴完全就是为了一个《por una cabeza》，夜深人静心生惆怅的时候他就抱着琴在那里拉上半天，拉着拉着，一年下来，在《por una cabeza》上水平倒真是相当不错了，就像《卖油翁》中的那个老翁一样，所以他现在拉起来，还真是有模有样，一点也不露怯。
特别是现在董乔就在他面前，他的情绪状态如有神助，更是超常发挥。
这首曲子完全就是为她拉的，通过音乐向她传递着自己的情感。
……
随着沈欢的演奏，董乔眼中的懊恼渐渐消失，安静了下来，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正在拉小提琴的男人。
他拉的曲子，就像是情人的低语，仿佛正在向她缓缓诉说着情丝，温柔甜蜜，令人沉醉。
这首曲子确实很适合用小提琴来演奏，小提琴独特的音色把那种高调而又内敛演绎得很完美，优雅地就像是一位充满力量却又文质彬彬的绅士。
但是进入到B段之后，曲子的情绪陡然转变，情绪激烈起来。
小提琴独特的音色更加完美地展现了出来，尖锐却不刺耳，抑扬顿挫又内敛干练。
亢奋、昂扬、彷徨、忐忑。
如果说现在这里坐着的是一个对于音乐接触不多，平时只听一些流行歌曲的普通市井小民的话，唯一的感受或许只是“这首曲子不错，好好听呀！”，但是董乔不是。
董乔的音乐鉴赏水平不错，通过曲子，她很完整地感受到了沈欢想要表达的复杂情绪，动听的旋律结合复杂的情感，让她身上的细小汗毛都炸裂开来，自身情绪也与之产生了共鸣，沉浸了进去。
事实上，她那天晚上坐在房间里，和这个何金水隔着一扇房门时的情绪何尝不是如此？
在当时强烈的情绪下，她也曾纠结，想过是不是去打开那扇房门。
但是终究只差一步。
这首曲子拉到她的心里去了。
……
餐厅内的灯光很浪漫，大片大片的黑，只在俩人的餐桌附近有幽暗的灯光照下，像是晕黄的聚光灯，将两人笼罩在里面，非常有电影镜头感——这大概也是董乔平时泡妞的杀器之一。
董乔侧坐在座椅上，双手轻轻交握，置于腿上，侧靠在椅背上，微微歪着头，看着她眼前的人。
她此刻既没有一开始的英气十足，也没有之前偶尔展现的小女儿神态，完全就是一副最娴静淑雅的淑女模样，温婉宁静的女人味十足。这百变的气质，倒也和在业内有着“百变”标签的沈欢相得益彰了。
沈欢站在光束的边缘，随着他的拉动，身体在光明和黑暗之间忽隐忽现，正在拉着的这首《por una cabeza》已经进入到了ABAB的第二个B段，激情彻底喷发，这从他如风中落叶一般摇摆不定的身姿也可以看出一二来。
他紧闭双眼，双唇紧抿，神情严肃，全情投入到了这首曲子的演奏中，面孔在光影中明灭不定。
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果然很帅。
虽然他的审美品位让人忍不住想要吐槽，一身的低廉装扮，活像个小丑一般，但是看在此刻的董乔眼中，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就像是最高贵闪耀的王子一般，这古怪低俗的装束，不仅没有给他减分，反而更给他增添了一股游戏人间的迷人色彩。
董乔眼眸如水，心下却是暗叫不妙。
她去年的某一刻，对眼前的这个人确实非常心动，但是时间能够冲淡一切，在一年的时间过去后，当初的那抹强烈的心悸已经减弱了许多。
她今天之所以做这些，也只是抱着一贯的猎艳心态，想要和他玩一场游戏，这和她以往的行径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她这次的目标是个男性。
这是她头一次对一个男人动心，她对此非常有兴趣，想要试试看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会是怎么样的滋味。
但是她现在却觉得不妙了。
一晚上的相处下来，她发现自己和这个何金水相处得非常好，这达到了她的目标，但缺点也在于此。
他们之间相处得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让她感觉到了危险，特别是这一刻，她发现自己都快陷进去了。
用句粗俗点的话来说，她现在甚至都想排卵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这样下去可不妙。
她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她可是有家室的，平常玩玩还可以，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这也没什么，可要是在外面再竖一杆红旗，那是绝对不行的，这是原则问题。
她好像玩过火了。
……
一曲拉完之后，沈欢这才终于睁开眼睛，心头长出一口气。
这次的演奏他感觉是他拉到今天状态最好的一次了，相信能够换到对方的手机号了吧？
这个手机号要的还真是艰难，真是让他使出了浑身解数。
但是睁开眼后的一瞬间他就愣住了。
本来好端端坐在他面前的董乔，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他环顾四周，见不到董乔的身影，最后去问了经理，才得知就在他刚才全神贯注拉琴的时候，她悄悄地离开了。
这算怎么回事？自己拉得太难听，把她吓跑了？还是说自己选的这首曲子让她觉得太难听了？……
沈欢难得地怀疑起了自己来。
然后他也不敢离开，又在原地等了起来，一直等了半个钟头。
不知道是不是董乔之前吩咐过了，餐厅方面没有赶他，但是董乔也没有再出现，倒是那几位乐师跟经理说了一会儿话之后，上来打扰了一下，围着他说了半天废话。
“请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是哪位大师的作品？”
“我自己写的，叫《一步之遥》。”
“竟然是阁下写的？！”
虽然稍微有了点心理准备，但是沈欢的答案还是让那几位乐师都是震惊不已，继而看向沈欢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
“一步之遥？好，真是个好名字，完美贴合了曲子的主题，精彩！不知道是否能够请教阁下的尊姓大名？……”
沈欢拉得是不错，光是从这首曲子上来看，已经是专业水平了，但是也不至于让他们这几位专业人士如此恭敬。
他们之所以如此恭敬，完全是因为在他们面前的可是一位能够创作出这种曲子的天才作曲人啊！而且他还这么一副打扮，有可能经济窘迫，要是能够攀上交情，打好关系，把这个没有名气的天才作曲人拉拢过来，到时候他们说不定就可以一举成名了！事业的转折点就在于此。
沈欢被他们烦了半天之后，始终等不到董乔，这让他心里想了很多：他们之前不是一直谈得好好的吗？很是投契，董乔这却是突然不告而别，连手机号都不留下，看样子是不打算再和他联系了，究竟是为什么啊？
他想要搞清楚这一点，就算是死，他也想死个明白啊。而且还不一定死呢，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她如此匆忙地离开，说不定是出了什么事呢？比如说家里着火了，她赶着回去救火？又或者说她其实是个女超人，刚才突然接到消息有恐怖分子准备袭击东方明珠，她去找电话亭变身拯救东方明珠了？再不然她其实是M78星云的外星人，每次在地球滞留的时间有限，刚才恰好到她的能量用完了，瞬移回M78星云去了？……
沈欢觉得这些都是非常有可能的嘛！毕竟就连穿越这种事都在他身上发生了，再发生些这样的事，他觉得也是挺合情合理的，完全能够接受。
嗯，恋爱使人智商下降，这句话确实不是白说的。
不过沈欢想了半天也只是自己瞎想，他之后干脆又去找了餐厅经理，询问他有关董乔的信息。
从之前两人进餐厅时的一点端倪，他可以看出来这经理应该是认识董乔的。
只是这经理实在太不配合了。
经理一副彬彬有礼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扑克脸，“很抱歉，我们无法向您透露客人的信息资料。”
沈欢继续纠缠：“就只是手机号而已，你也看到了，我们是一起来的，我们是朋友。”
经理还是那副死样子，“很抱歉。”
沈欢不依不饶：“@！%@￥！……”
经理：“很抱歉。”
……
最后沈欢没辙，到底是人家的地盘，而且还是法治社会，他也不好随便动武。
眼看着董乔是铁了心玩失踪了，他也只好离开了，来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夜空，一直心烦的他突然苦笑了起来。
拉什么不好？非要拉《por una cabeza》，真是太不吉利了！这下真的是一步之遥了！
不过还好，这次比上次的信息多，P6车牌号，这家餐厅，都是可以搜寻的线索，最重要的是，今天晚上他确定了董乔对自己也是有意思的。
奇迹好像还真发生在了他身上，他的魅力似乎真大到让一个蕾丝边转变了性取向。
他之前最担心、让他最犹豫的也就是这点障碍，这个障碍消除了之后，他也能够去勇敢地主动接触董乔了。接下来，就是一步一步慢慢来了，急不得。
不过他到底不是满脑子只有情情爱爱的小年轻了，感情需求固然重要，工作也不能就此耽误了。正好趁着安排人手搜寻信息的功夫，他得赶紧把《潜伏》的后期给做完了。
拖了一年，这部电视剧也是时候上了。
不过这里又有一个不是很好的消息：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一家电视台拍板订购这部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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