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八章 杏花如雨
“我是心魔?心魔春熙?“
她愣在当场。
有那么一瞬间,意识深处闪过了什么,可她真的难以接受这个身份啊!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身体还和从前一样,轻盈灵动,指尖纤细,指纹清晰,就像得到新生那日,脱离了陈旧的外壳,充满了欢喜、喜悦。
她怎么可能是心魔呢?主体怎么会让她变成魔?
等等,她想起来了!符母最后的惊天之变,送她进入天门……一切一切都如梦光泡影,一一闪过。她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了。
她是春,是傀儡春啊!
仍旧贼心不死,想要抽冷子杀掉她的齐光,春理也不理,径直走到一旁坐下来,任凭清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不停的想着自己的心事。
半响,她才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万剑山。“
“我是说,这是什么世界……应该不是从前所在的世界了吧?“
齐光怔怔看着她,又是痛楚,又是厌恶,“界名紫宸。“
“哦,紫宸界。什么,紫宸?“春一下子跳起来,“怎么会是紫宸界?怎么可能?“
要是她没记错的话,主体当年第一次传送飞升,就是去的紫宸界啊!这个世界浩瀚无垠,修行方式多种多样,比专修符箓之道的天宸界复杂多了。主体那样的强大,都落得混不下去,失意离开的结局。
她现在是心魔之体,还能讨得到好?
不对!
春抬起头,迎着一天之间光照最盛的太阳,这么灿烂的阳光照射在她身上,没有一点消融、退散的迹象。她的心魔之体,不怕阳光?
齐光的刀剑也伤不到她分毫。
那怕什么?
总不可能没有破绽的吧?
当她陷入了思考时,一股明悟在心头升起——你只是一缕残魂所化,融合了符母的不甘不屈,虽然入了天道宫得了先天初始之花的灵气,但先天不足,只能保短时间不受外界侵害。建议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完你最想做的事情。
之后,就尘归尘、土归土……
“原来我的出现,只是弥补之前的遗憾。“
“所谓心魔,就是一股执念。此念不死,不能畅快。“
“想要畅通无阻,要么一剑斩之,要么从之!“
她抬眼看向齐光,恍惚了一下,想起齐光是自己的好友。时光匆匆一晃而过,她在符母手中不知岁月流长,可齐光却过了整整五百年。
五百年里,他经历了什么,居然因为一个执念诞生了心魔?
幸好是自己,换了其他的心魔,只怕会抓住他这唯一的软肋,玩弄股掌之上,然后吞噬掉他的整个心灵。不能,绝对不能让齐光落得这种下场!
她轻轻咳嗽一声,柔声道,“齐光,我心里,还有几分关于你的记忆。我想告诉你的是,当年,在符仙门,我就注意到你了。那么多的师兄弟姐妹,比你坚强的有,比你勇敢的,比你聪明的,有不少。但是你是其中最全面的,人格方面几乎找不到什么缺陷的人。而且,你还有卓远的目光,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种种优点,一时半会都说不完,我非常欣赏你!“
“一开始,我只是想和你当好朋友。后来,我不是出事了么。那是我火焰着身,痛苦得不行,我看到你眼中的焦急。我知道你为我求救,那时就想着,你真是一个可靠的伙伴啊。是我永远可以信赖的,交托后背的至交!“
“你说双修,这个我真的没印象了。“
“但我想,若是真的双修了,大概我们就做不了好朋友了。你也看到了,我这个人……其实有很多的秘密。你认识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我竟然可以转为魔?心魔?“春低头呵呵的笑,自嘲的摇摇头,“我自己都没想到。不过怎么说呢,都发生了,也不能抵赖吧。“
“关于真实的我,你不需要了解,你只要记得当年的我……那个你认识的我,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和你当一辈子的好友。你说,想要帮我报仇,很好。就朝这个目标努力吧。等报仇成功,就彻底放下这一切,全心全意的朝你毕生奋斗的天门烙印发起冲击——你会成功的。你一直都是最棒的!“
春说完,也梳理完了自己的心绪,站起来,和齐光道别。
“你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顺着我的心,去我该去的地方吧!“
“可是你、你还是我的……“
“心魔?“春哈哈一笑,“我是借你的魔念而生,你杀不了我,我呢,也不想伤害你。不如,我就此别过,此生不再见?待我消亡,你的心魔也就消失了。“
齐光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
茅屋清冷,他背对着心魔春熙,身躯如伟岸高山,手中一把古拙宝剑,剑光明亮,指着下山的道路。
心魔春熙悠悠吐出一口气,挥别了老友,踏上她也不知道的征途。
去哪里,说实话她不知道。
她的印象中,倒是有主体姜莹提及了几个地点,如众仙之山,长生殿。但那种地方,光是路途就要消耗太多时间,还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主体生活过的旧地。
算了,她也不是非要去打卡。
关键是打卡了,也不能向夏、秋、冬炫耀。这就没啥意思了
“不知我还能存在多长时间?心魔脱离了寄生的本体,会怎样啊?可惜,我的修行理论范围不包括魔的!主体也真是,她自己就是魔魇体,还拒绝接受魔头的知识,害我现在一窍不通!“
絮絮叨叨,心魔春熙不知不觉走到人族的集市,本性她还是喜欢热闹的。看着人们安居乐业,街道上的商铺林立,小贩们高声吆喝,还有走街串巷的马戏团在表演,她很快忘记了烦恼,彻底融入其中。
“你是楚民吗?“
报名的时候有人问她。
“啊,楚民?“
“看你样子,就是标准的楚民长相。不用怕,现在楚国立国了,现在的楚王靠着功德权杖能护佑楚民的安全,无需再躲躲藏藏
啪哒盖章。心魔春,在紫宸界有了自己的身份证明。
她拿着身份证明,通过层层筛选,成为一个戏剧表演社的演员——估计很多人都忘记了,她的本职工作是一个舞蹈演员!她热爱舞蹈,就像想要修行一样。
当然,后者是更多一点的。
若不是心魔之体无法修行,她肯定到处找自己的仙缘,拜师入仙门。
现在彻底断了修行之念,她就顺着自己的本心,加入了这个每天都要表演跳舞的团体,靠舞蹈为生。虽然,她根本就不需要钱财。
靠着出色的舞蹈功底,她很快闯出一片天来。许多人蜂拥而来,就为了她看倾城一舞。
表演社经常是一座城一座城的跑,每到一地就打出招牌。春熙的名气来越大,最后成了台柱子。有些不懂舞蹈的人,都很奇怪,怎么会有人不出一声,光凭扭动身体,挥动胳膊就能成为首屈一指的魁首呢?
莫非有什么丑陋、不堪入目的姿势?惹人新奇的想看?
抱着这种暗搓搓的心思的人还不少,最后社长干脆的拍板,决定公开演出。
花车在城市主要交通干道游行,春熙打扮成下凡的仙子,扮相之美,惊世绝伦,一颦一笑之间,一举手一投足,直接迷倒了一城之人。后来,被人称为“倾城之舞“!
名气太大的后果是吸引了几位真正的仙门弟子。
这一代的星门弟子,追星子,倒也不是外人,乃是九凰阁云栖弟子,慧眼通透,竟一眼看穿花车上秀美绝伦、浑身仙气的女子,是一个魔头!
“师兄,你该不会认错了吧?怎么可能?那女子明明就是凡人啊!“
“我怎么可能认错!这女子不知用了什么灵器隐藏了,但她是魔,我决计没有看错!“
怎么办?
几人对视一眼,让魔头就在眼皮底下横行,不是他们仙门弟子的修行之道啊!只怕他们放过了,那魔头还在暗中笑破肚皮,认为自己伪装太好,当面也没认出来!
那他们就成了笑柄了。
“抓住她!“
星门追星子,天音门林萧,剑门吴剑飞默契的点头,一人用箫声迷惑旁人,追星子布阵,断了魔头的后路,吴剑飞做主攻。
其实根本没必要那么麻烦,心魔春熙什么对敌功夫都不会,轻而易举的就被抓了。
“该死的魔头,你竟然堂而皇之的公开出现,是当我们正派弟子是蠢物么?“
春熙委屈,“你们是谁啊,干嘛抓我!“
“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还以为能瞒过我!“追星子一双厉眼上下打量,更加确信了,“你是魔!说,你潜入凡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目的?“
心魔春熙张了张嘴,无声的叹口气。
若不是被这几个年轻人打断,她还沉浸在跳舞的欢喜中——曾经,她的梦想就是在台上舞蹈,底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为她疯狂,为她着魔啊。
实现梦想了,当然会不愿意从美梦中清醒。
可是,她的时间应该越来越少了吧?
春熙摸了摸自己的手,发现什么时候开始冰凉了?
“我,我不是普通的魔。“
这话一出,反而起了反作用,追星子等人如临大敌。
“你们别、别这么看我啊。我是说,我不擅长攻击,也不擅长害人。“
“胡说!你说魔,你天生就是会迷惑人心。“
心魔春眨眨眼,“可能吧,我跳舞的时候不知觉释放了一点……但对凡人没有任何害处啊。最多,让他们着迷。“
“利用凡人不辩仙魔的弱点,蛊惑人心。这就是你的目的?莫非,是利用此种方式修行?“
“诶,别这么说哦,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魔是怎么修行的。“
无论春熙好说歹说,这几个年轻人就是抓住她不放,最后是表演社的社长堵住,拿着赔偿的契约要他们给钱。
一大笔钱。
“春没有害过人。她那么大的牌子,出入都有一大堆人跟着,若是有人受害,早就被发现了。“
“我们不管她是什么身份,社长签订了十五城的约,她必须表演完才能离开。“
毕竟是初出茅庐,面对凡人的要求,他们无法一走了之,只能被拖着,跟着表演社一起。打算他们表演完,再带走魔头。
心魔春看着追星子狼狈无奈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笑得开怀,记忆中仿佛闪现了什么。当年,她也有过那么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是和谁来着?
为什么她努力的想,拼命的想,也想不到那人的容颜?
十五城的最后一城,是楚国王都。约定的时日也恰好是楚国最大的庆典,据说是楚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楚公主春熙的诞辰。所有的楚民载歌载舞,欢庆这个盛大的节日。
表演社自然做足了充足准备,务必一鸣惊人。
“春啊,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我偷偷找了很多人问,人家一听是星门弟子,都摇头拒绝了。修行大门派啊,得罪不起。“
“社长,多谢这段时间的照顾。放心,我自有打算。“
心魔春发现,自己胸口的热气都快散的差不多了。但她没有多少悲哀,因为她期待许久的日子,终于到了。
在楚国的庆典上,她的表演如鱼得水,仿佛坠落人间的精灵,优美的舞姿何止倾倒了万千百姓,连楚国的王族也看得目不转睛。
“你们看她,像不像?“
为春熙公主的庆典,广场中间自然有春熙的雕像。那雕像是至交好友所雕刻,大致模样自然不能差了。
所以,正在表演的春,和雕像撞脸了?
操兮佩惊呆了,看着那翩翩起舞的舞者,心神恍惚了。直到一片片杏花落下,时间好像倒退,回到惜花祠那段开心快活的日子。
杏花如雨,纷纷落下。
春将一串杏花编制成的花环,套在寒澈头上,手中一串杏花做成的纤绳。
纤绳摇啊摇,摇到寒澈手上。
“来啊。“
她笑着。
寒澈表情平和,在人群中顺着杏花的花路走来。就像踏过万水千山,走到过去的某个梦境中。
“我终于知道我化身为魔,为什么了。“
“你我相遇,相识,到最后的分别。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最爱跳舞,我一直都希望,能跳出最美的舞蹈,在我心爱的人面前。“
“终于完成这个心愿了。“
心魔春脸上带着最美的笑容,扬天一看,心魔之躯彻底消失,化为一片片的杏花。
这一日,杏花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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