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章 断尘缘
送走了冬,姜莹茫然的从笔架山上走下来,身影萧索——差不多把和她有关的修行者都离开了这方世界。从此之后,真是无牵无挂了。
孤独是人生绕不开的终点,谁不是赤条条孤单而来,赤条条孤单的走?
姜莹含笑擦掉眼角最后一滴泪,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紫金观。夕阳西下,紫金观飞起的屋檐黯淡的色泽竟然也发出耀眼的光斑,在清灰的天空中,格外的显目。
不过,这是最后的余晖了。定正等人都离开了,这里就只是一个普通道观,和未来的白家老宅一样,没了主人,就像抽掉了支撑的精髓,很快会衰败下去。
“白家和紫金观……这就是千年之争的结局。“
姜莹无声的叹息,对着千年来紫金观早已作古的前辈们行了一礼,毫不犹豫的转过头。她的脚步生风,仿佛有什么催促着、追赶着。可是这是末法时代了啊,还有什么能追上她?心里万千思绪,惆怅哀伤到不想留下才是真的。
“我是真的一个人了……“
姜莹孤单的行走在茫茫人群中,觉得自己的心态早就衰老了。当年她传送到紫宸界,也是离别了所有亲朋,可那时她只有无尽的喜悦、欢欣,心中藏着无限膨胀的野心,想要折腾出一片新天地。她的心理眼里,只有目标,对于路上割舍的情感,或者牺牲,什么都不在乎。
但是现在,她却对那些零星的,甚至对她不甚重要的人或是物件,多了一份在乎。比如定正,几面之缘。这次她心血来潮来紫金观一行,只想给冬找个安全的妥当所在,但是定正处境和她差不多,是紫金观最后一代的掌门人,没有抱怨,没有怨恨,而是豁达而通透,她就动容了,想着冬也要走的,不如送他们一起离开。
等所有人都不在了,她恍惚一想,哦,原来她现在身边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剩下!
无声的在各个城市穿梭,她的存在感非常微妙,似隔离了人群,普通人看到她,又好像没看到她,谁都不会对她投下目光注视。她呆呆走了半个月,因为实在不知道去哪儿。任凭心灵就像下了雨,湿漉漉的,谁也无法烘干。
都说叶落归根,回白家老宅吗?可哪里只有一个傀儡秋,还有秘洞里的白家二祖!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妖界。
这里晦暗苍茫一如从前。干涸的河道,各种狂肆生长的植物越发多了,小王子伊塔艰难的在这里生存,也不知那一日就会被疯狂之气侵入,最后变得自己都不知自己是谁。
“你快死了。“
“是。“姜莹神情平和,“等我死后,你我之间的契约就不作数了。“
“可你还有孩子。“
伊塔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我的孩子,和你没有关系。你躲在妖界中,不要出来。“
“不可能的。我有预感,等你们家那个秘洞里的女人出来,妖界也就不复存在了。“
“谁说的?晋修?“姜莹一惊,随即也不意外,连天宸界那样的世界,都是二祖纵横挥洒的故地,何况所谓的“妖界“只是一块独立的小空间,依附在虚宸界呢?
“你为什么不逃入魔魇界呢?“伊塔好奇的问,“只要和魔魇气融为一体,谁也杀不了你了。“
“哈哈,你说的,让我想起一句话,自从变成了精神病,我的精神好多了。“姜莹哭笑不得,“是啊,我先选择了死亡,所以,谁也杀不了我!“
“你本就是魔魇体,和魔魇气融合一体,是你的命运,怎么能说成是自杀呢?“
姜莹无奈的摸了下伊塔小王子的头,“天生魔魇体,我就必须选择和魔魇气相容么?那是老天选定的,不是我啊。“
伊塔不能理解。
“总之你死了,我就得奉你孩子为主。这和当年我们立下的契约不符合。你得想办法帮我规避一下。“
“我剩余的灵力不多,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连紫金观那种没关系的小道士都愿意帮忙,却不愿帮我?“
姜莹道,“不是不帮,而是帮不了。“
她细细的分析,“我腹中的孩子,只有两条出路。一是活着出生了,一是胎死腹中。死了自然不用多说。活着,也分两种情况。一是被二祖附体——那我做什么,都是无用功。二祖有一百种办法抵消我做的所有努力。你呢,最好也是服从,免得跟我一样死掉。剩下一种,就是我的孩子勉强活着。“
“那样我就需要你来保护他了,怎么可能帮你规避契约呢?“
伊塔冷冷的哼哼,“看来你都算计好了。罢了,是我倒霉。“
“倒霉的何止是你呢。我们出生在末法时代,所有降生的有潜质修行的人都很不幸……不,二祖也是倒霉的。她等了这么久啊……整整千年,可能比你我都不容易!“
许是妖界的迥异景色,这一瞬间,姜莹忽然悟通了什么,二祖扶持白家,强撑着一口气活着,她的内心肯定是有极强的求生念——而所有向道者,哪一个不是做好了在天道之下身死道消的准备?
不敢拼搏的人,不敢冒险的人,是不可能取得那么高的成就。
姜莹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抓住了某个灵光——她觉得,二祖能坚持到现在,不仅仅是求生的意志。她肯定有个未了的心愿,不能完成的话就不能闭眼的那种。
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
难道还可以谈判吗?
姜莹失笑,心底是这么想,并没有当成备选的计划。
“如果二祖存活,给你一个建议,夹着尾巴求存吧。我想她见识过万千世界,不会对你一个小小的妖族小王子忌惮多少,你还是有很大的生存几率的。“
“哼哼。“伊塔竖起尾巴,“我可不只是想活。我还想重新恢复妖族的容光。“
“那可不容易啊。“姜莹由衷感叹。
伊塔说完,大概也觉得目标太宏伟,看不到任何希望,尾巴耷拉下来,“至少也要找个金毛吼,雌的,繁育后代吧?我不想种族断绝啊。“
姜莹努力思索了下,“我好像在傀儡春的记忆中,有过关于雌的金毛吼记忆。“
“什么!“
伊塔抬起前爪,整个扑到姜莹身上,“这么大事情,你怎么才跟我说?“
“说了又何用?你能去找它吗?“
“当然要找了!确定是雌的吧?“
看到姜莹点头了,伊塔急的团团转,“不行,我也要离开这个世界。我要去找它!“
“可是傀儡春去的那个世界,还不如这里呢。哪里已经不容任何灵宠生存了。“
“那还有什么办法找到它吗?“
姜莹沉思了片刻,“容我想一想吧。“
没有给出答案,倒不是真的吊伊塔的胃口,而是真的不知道啊。
“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姜莹离开妖界,伊塔恨恨的瞪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留恋的看了一眼他的出生地,无可奈何的一跃而出。
“怎么了?“
“你说呢?“
伊塔没好气的说,当先一步奔回了白家老宅。
它在哪里看到了晋修,看到了整个被浓雾笼罩的白家秘洞。
晋修的神体状态十分不稳,“有人转告我,如果你想活,想要繁衍子嗣,想要重塑妖族容光,必须答应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伊塔非常谨慎。
“很简单。你要这样这样……“晋修将二祖的意思传达给伊塔。
伊塔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
“只要我做到了,我的愿望都能满足?不会打折扣吧?说什么繁衍子嗣,随便找只阿猫阿狗的混弄我!重塑妖族容光,也就是在动物园里耀武扬威?那种的话,就别骗我了。“
晋修摇头,“说是子嗣,自然是妖族皇族血脉!保证是金毛吼,你至少会有三只纯血的金毛吼后代。此外,重建妖族,也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你若是能恢复你父亲、祖父的能力,妖旗号召之下,比不过妖界当年的威风气势,也有八成!“
晋修说完,又道,“我也是妖族出身,平心而论,你觉得我会用妖族的未来前途欺骗你么?“
“那可说不准。我看多了为一个女人昏头转向的男人了。“
晋修无语,“那我提出的要求很过分?让你为难了?只是让你不要为姜莹晕头转向,难做?“
“难倒是不难,我只担心过河拆桥。“
“放心,你这么弱小,当不了桥。只当得了保姆。“
说服伊塔的过程,就是打压加威逼。过程不顺利,结果倒是很满意。
伊塔还是屈服了,晋修描述的前途太美好了,好到就算只是一个美梦,他也情愿死在这种美梦之中。
晋修完成任务,悲哀的跪坐在二祖身边。
二祖的气息越发微弱,苍白的面容近乎透明。
她的手指动了下,以一种极为晦涩的方式传递意思。
也只有晋修,陪伴了她将近千年的人,才能理解。
“还有人世的牵绊?这么说,让女莹最后的人世牵挂,全部斩断?“
“好,我明白了!“
……
姜莹离开妖界之后,继续漫步世俗的城市。不知不觉,她走过庆市当年的医院,走到江城大学。莘莘学子脸上的朝气,让她愉悦了几分。她跟着进入学校,见到了曾祖父的雕像,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了一番,才离开。
就在学校的大门外,她看到了久违的苏南夫妇。
他们和好了!
姜莹很是高兴,但她不打算破除障眼法,一个个见过老友后,她就要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没想到苏南竟然一口叫住她。
“我刚刚辞职了。走,陪我喝一杯。“
高勤宇看了一眼妻子,苏南摆手,“我心里有数。“
去了一家咖啡馆,说起来也是巧,就是当初姜莹和高勤宇“私会“的咖啡馆。他们两人谈事的时候被人拍照,上传到网上,引发一场“闺蜜出轨老公“的恶意假新闻。坑得高勤宇被学生抵制,差点丢了饭碗。
这件事的解决,还是靠董玉茹的妙招。
她制作的“爱情守护者“节目,因为家庭的种种纠纷都那么接地气,就是发生在身边的人和事,收视率极高。高勤宇光是言语的的辩解根本无用,身边人相信他,父母孩子都相信他没有出轨,可好事者不啊,他们还是用出轨者的目光看着他。
上了一次节目,结果就不一样了。
董玉茹用友情威胁、求恳,外加装可怜,终于让苏南上了节目。
两人面对面,将心中潜藏多年的情感诉说出来。
期间,董玉茹还以专家、以情感顾问的身份,问出一个魔鬼级别的问题——
“你对416成员怎么看的!喜欢过姜莹吗?李琼书的浪漫是不是也让你心动过?“
高勤宇老老实实的回答,只有对苏南,才是真一见钟情。
他也坦诚的表示,416的所有女孩都很可爱,最漂亮的是桃阁,但是相处时一开口他就知道和自己没缘。董玉茹也可爱,但是不是他的菜。
414的姜莹很漂亮,但她捉摸不定,高勤宇表示,他对姜莹只动心过三天。
三天之后,姜莹说要帮他介绍女朋友,他就完全死心。
而苏南,彻底敞开了心扉。原来她同意离婚,只是希望高勤宇能找到真心喜欢的人。她觉的自己缺乏浪漫细胞,对事情一板一眼,不是温柔体贴的好妻子。
“什么样的妻子,才是好妻子,这个不是要按我的标准来吗?我喜欢你,从交往第一天开始,我就下定决心,就是你了!“
节目结束之后,大多数人都被高勤宇守护女友,保护女友,忠诚只谈过一次恋爱就结婚的感情打动了。
这次来江城大学,因为苏南怀了二胎,她打算一边怀孕一边继续进修,工作就顾不上了。
“两个人相识、相爱,相守,不容易,要珍惜啊。“
姜莹感叹着。
苏南点头,随后看向姜莹,“你要走了么?“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苏南伸出手,握住姜莹,“你没有看那期节目。“
“哦,我看了啊。“
“你看的只是片段吧。“苏南笑了下。“我在节目中说,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老高,孩子,还有……你。“
“如果你看了,肯定会来找我。不来找,也会打个电话。至少有条信息。“
“什么都没有。“
苏南用透彻的眼神看着姜莹,“什么事情绊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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