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追溯
吴楚两国的士兵,黑压压如潮水般退离仙门。没了拥挤的外人,仙门内顿时空旷了许多,看似恢复平静,其实内里涌动着暗潮——这会儿差不多都知道了春熙的原本身份,就是那位仙门查了近三年的楚公主。
这个消息,堪比惊涛骇浪,一下子砸到所有人头上!把大家都打懵了!
之前不是有人怀疑过,说楚国公主找遍了也没找到,很有可能逃到仙门,隐姓埋名,化名为新晋弟子?竟然猜中了!
后来一个记性好的,弱弱的提醒:貌似提出这个疑点,就是春熙自己!
好……奸诈啊!
故意这么说,那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她了。
旁的人假名拜入仙门,肯定谨小慎微,偏春熙反着来,行事高调、处处占强,出尽风头,又第一天就暴出半妖体质,要不是吴国楚国发生矛盾,闹到仙门来调停,只怕她藏个十年八年的,都没人发现!
现在回想起来,春熙入门以来,三次青光洞,五色五音劫,前和膳食司合作做生意,后在惜花祠开设杏坛,哪一次不是轰轰烈烈的?说她是万妖城的细作,也比楚国公主更让人相信些!
论心机,论计谋,论手段,春熙简直如高山一样,简叫人只剩下抬头仰望的份儿!看看人家,不愧是嫡公主!哪里是寻常女孩能比的!
而此刻的春熙,却没了别人猜想的“从容不迫““老谋深算“,被紫阳侍从恭恭敬敬“请“到偏殿里,听候发落。
偏殿光线微弱,两排燃了烛火,火苗照着她的面容。她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镇定。更别提之前在吴国使者面前的老练成熟。
有那么一刻,甚至想和持盈回楚国算了,反正世俗的国度都是凡人,能奈她何?还不是由她作威作福?
可离开仙门,失去修行的土壤,又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她只能咬牙忍着,想着尽量……蒙混过关吧!
她的真身是楚国公主,那又不是她的错!怪只怪阴错阳差,隋青岩随便捡来一个女孩,竟是这么个身世来历?
想着仙门这两年派人好几拨人手,就为了察访楚公主,结果竟然就在眼皮底下?偏她好死不死的,还自作聪明,叫仙门内查,说不定楚公主就藏在新晋弟子中……
春熙忍不住抚额,恨不能穿到过去拍自己两下,就不能低调一些吗?
现在,肯定所有人都认为她是故意的!
苍天可鉴,她真的不是存心的!
短短一刻钟,也是春熙人生中漫长的一刻,她心力交瘁,反思回想两年多在仙门的历程,以及打过交道的诸人——掌门林圣智,从来就没喜欢过她,没事还给她穿小鞋呢,眼下她的身份一暴,让她完好无损的下山,就算客气了。
蓝阳宗蓝静羽,就更不用提了,第一次见面就开撕。春熙觉得,蓝静羽不定是坚定反对派,不准让她下山。因为放走了她,又怎么能狠狠的惩罚她,报复她呢?
雪阳宗雪舞,这位是看她不大顺眼的。眼缘这种东西,很难描述,若是宣雪薇在的话,春熙毫不担心雪阳宗态度。。可是雪舞大符师……
心中没底!
其他宗,朱阳宗飞虹大符师,虽然偶有善意,但涉及欺骗全宗门的大事,关系到尊严,春熙就不敢肯定了。
丹阳宗的绯娘,同上。
碧阳宗宣碧薇,怕是看她落难,忍不住捂嘴大笑的吧?
唯一肯为她说话的大符师李清树,独木难林,怕是也顶不过悠悠众口……
紫阳正殿内,九宗齐聚。所有人的面上严肃无比。出乎春熙意料,掌门林圣智第一个问询的,是明面上和春熙毫无瓜葛的墨阳宗!
黛樱恭顺的站在正中央,当着众人的面,声音轻柔却丝毫不拖泥带水,
“是,黛樱早知春熙便是楚公主。“
“黛樱亦记得,掌门之令,命我调查‘仙门内谁收受贿赂,包庇掩护楚公主’,而不是命我在宗门内查找‘谁是楚公主’。因而调查的第一日,就将青阳李长老,并紫阳玉林、玉清、玉贤、玉明列入调查范围,以墨阳符法严加逼供。“
“怎么,黛樱所为,有何错误?宗门尽人皆知,就是他们几人把春熙带回来的呢。若有包庇掩护,嫌疑最大的就是他们!“
玉林等人,想怒不能怒。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只能紧紧的握着拳,含冤辩解,“当时我等不知她身份……“
“是了!“黛樱重重点头,“黛樱以墨阳秘法确定了这一点,李长老、玉林等人,确实对春熙的身份毫不知情。春熙伪装成渔女,身份虽然有些嫌疑,却和楚公主相差太多。他们没有猜到,也是人之常情。“
这么说来,当日拘束他们,反而是帮他们洗清嫌疑了?
玉贤懵懵的道,“谢谢啊。“
“不客气!“
林圣智额头多了“川“字纹,打开左手边放着锦盒,指着里面的书信,道,“何人的书信?“
“是……赵大长公主,也是春熙之母。“黛樱垂眸。
“你和她相识?“
“素未谋面。“
黛樱摇头,“我祖父受晋国夺嫡之争,逃亡赵国,曾得其救助,在赵国生活了二十年。因为这份香火情,赵大长公主写信,托我留意她女儿的下落。“
“但我没有回信。春熙自己来的仙门,我没有和她有任何私下会面,也没有任何交谈。她的所作所为,皆是她自己的事情。“
撇得很清,可当日主导调查,只要透露一点,仙门哪里会这么被动?
“春熙之母只送来书信?还有什么?你一眼就认出春熙的身份?“
黛樱垂眸,“还有……升平公主一副小像。“
“小像现在哪里?“
“烧了。“
烧了?竟然烧了?
若有这副小像在,哪里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九宗在场的大符师再怎么好脾性,都忍不住了,纷纷看向墨阳宗主墨沁。
墨沁缓缓吸了一口气,“说。“
黛樱安静的站在大殿中央,头虽然低着,可背脊挺直。她轻轻抬眸看了一眼掌门,复又垂下,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愣了一会儿,林圣智才不可置信,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你怕的是……春熙?“
“是。“
黛樱毫不掩饰,一点也没觉得她出身九阳最强战斗力的墨阳宗,且是堂堂符师身份,惧怕一个刚进仙门不足三年,才是符士境界的春熙有什么羞耻的。
“我收到书信后,曾出了黑风崖,偷偷去看她。然而我看到她……她从膳食司捧着一个大箱子出来,插了个‘速食’的招牌,蹲着和低阶弟子讨价还价,为两枚灵珠的争得面红耳赤。我忘不了她的脸上的表情,眉飞色舞的,每做成一笔生意,就开怀大笑……“
“那时,我就怕了,退缩了。我烧了她的小像,就当不知她的身份。“
黛樱的话,乍听起来没什么,可仔细一寻思,就忍不住胆寒。
楚国皇室,那是出名的奢靡。作为嫡公主,春熙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勺,吃穿用度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奢华。习惯了金尊玉贵的生活,为逃婚,为隐藏身份,放下身段,为了几枚灵珠和低阶弟子争辩,这,这城府得多深啊!
难怪黛樱不愿意得罪。
“黛樱,你是符师!宗门对你寄予厚望,不出十年你就有机缘晋升大符师。惧怕一个小小的符士,你也说得出口!“
林圣智满目失望。
黛樱轻声道,“若告发春熙的身份,仙门会如何处置?会杀了她么?“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一凝。
杀了?
自然不能。
那毕竟是楚国公主,犯了再大的罪,也该送回楚国。而楚国的刑罚向来谨慎,怎么可能杀掉嫡公主。最有可能的下场,大概就是幽禁几年,然后……另选他国皇室再嫁吧?
黛樱幽幽道,“春熙资质悟性如何,诸位心知肚明。其心性城府,也尽然皆知。“
“将心比心,若有人阻了我的修行大道,我必除之而后快!“
“春熙被遣送回楚国,定然深恨告发之人。黛樱自是不怕她报复,但黛樱身后的族人,怕是都要死于非命了。“
黛樱是墨阳弟子,自拜师那日起就受整个宗门的关注。她自幼父母双亡,族人照顾长大。若是平常家庭,也就把家人接到附近的小镇上生活了,偏偏黛樱是世家千金,族人舍不得富贵荣华,加上数百人口,怎么迁?
春熙若是被遣送回楚国,以她的本事,想要报复黛樱的族人,太容易了!黛樱就算晋升大符师,也不能时时保护族人吧?
宣碧薇不想在这些细微末节计较,
“掌门,事已至此,就不要纠缠了。当务之急,不是应该问明白,为什么楚国嫡公主,竟然是个半妖?“
半妖体质,一直是春熙身上最明显的标签。她的悟性奇高,资质奇好,也正是因为太好,才被忌惮!才被仙门真正接纳!
“现在想一想,她有备而来,是不是故意泄露半妖身份,才没人怀疑她竟是楚公主?呵呵,若论算计人心,她可是绝了!“
玉林想起一件事,道,
“弟子当日在千里舟调停吴、楚两国‘逃婚’矛盾时,春熙她……她曾经出现。还给弟子出了一个主意,叫吴国也嫁一个庶出的公主,或者郡主,嫁到楚国,过个一年半载再休妻,以报楚国之辱。“
“吴国使者后来就没继续纠缠了。楚国使者……弟子当时只觉得这个主意大胆冒失,误会了楚国使者脸上的怪异表情。“
“如今想来,春熙是故意的!她在楚使者面前露面,故意和弟子谈及吴楚两国,怕是借着弟子的身份告诫楚使者。难怪楚国对找寻下落一点也不上心!“
听了这话,众人再次惊叹,对春熙的诡计多端,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小小年纪,到底怎么长的七窍玲珑心肠呢?能借的力,绝不少一分。
飞虹大符师不知怎么,看玉林一片懊恼以及恍然,捂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玉林师侄,不怪你,不怪你。掌门,真的不怪他们,也不怪黛樱。他们啊,遇到春熙都是无能为力的。换做我,怕是也要被耍得团团转。“
宣碧薇抚额叹气,“黛樱,春熙的半妖体质,是传自其母?赵国大长公主,怎么会是半妖呢?妖族已经侵入各国的皇室了么?“
有飞虹的出言,黛樱轻轻松了一口气,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原来,六国皇室有妖族血脉,早不是秘密了。
这件事,要追溯到两百年前的虞国。当时虞国公主美貌出众,招惹了妖族大将妖神月。外出游玩时被掳,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后幸甚被星门苏杏儿前辈所救。
公主虽然救回来了,但虞国国主恼怒女儿贞洁已失,辱没了皇家尊严,要处死她,因畏惧苏杏儿前辈才罢手,只褫夺了公主封号,贬为庶人,将她嫁给了一个平民。
此事便也了结了。
可谁想得到,那虞国国主其实深爱女儿?父女感情深厚,为了保住女儿才出此下策。他后来暗地里扶持女婿,让其经商,没有虞国的支持,那可能数十年就成了著名的大富豪?
而此事就算被仙门得知,也不可能计较——老皇帝晚年懊悔,觉得对不起无辜的女儿,给女婿点门路,好让女儿过得舒服一点,有什么过错?
没人知道,那位虞国公主,生下一名男婴,长大后,凭着过人的资质才华,靠着外祖父以及养父,努力经营,把家族经营成高门大户,并想了办法把女儿嫁到皇室,与各国皇室联姻……“
“掌门容禀,不仅楚国嫡出皇女是半妖,她母国赵国、,以及燕国、晋国等,皇子皇女也是半妖体质。都是那妖族大将妖神月的后裔。这已经是各国皇室之间公开的秘密了。“
“妖神月的血脉虽是半妖,却没有狂暴、邪性、残忍、恶毒等负面血脉,反而更加聪慧、美貌,心智强大,除了好色之外没什么大毛病。“
“楚国替嫁的公主,缘何被吴国轻易的发现?就因为她不是半妖!没有妖神月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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