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生死之间
随着举办“春熙宴“的日子越来越近,楚国派出的使者组队,日日往山上送“食材“,各类菜蔬成捆成担的,活鸡鸭鹅拉了几车,各色牛羊也运输不停——为了保证食材新鲜,只能现杀啊。
这给超然世外的仙门带来了一些不便。
但考虑到那长长的菜单,一样样做出成品,要花费的功夫可多了去了。人家都不顾千里路途,这点不便,也就忍了。
况且消息传了出去,符仙门弟子外出,偶遇归真派、八音阁的弟子,随口一提,没想到两大门派的人也生出兴趣。
他们也曾参加过凡人国家的国宴,不过四五十道美味佳肴,便足够隆重了。却不知不重样的三百道菜肴,是何等的盛宴?
至于燕国、赵国、晋国等地听闻了,都表示了好奇之意。辗转托了关系,也欲来参加“春熙宴“。
真儿个变成从宴席转为三大门派和诸国碰面的盛会了。
而为这场宴会提供挂名支持的春熙,有点苦恼。之前让出飞天谷“铲屎官“工作的她,和真师堂同学关系转好,连蓝琳儿都对她和颜悦色。
可最近几日,空气中似多了几分嫉妒的酸气。
“春熙,你心里可骄傲得不行吧?要不了三五个月,你的名字传扬天下,人人皆知。“
“要这种名气干嘛?等我晋升大符师,一样天下皆知。“
“你!“
论口舌之争,蓝琳儿哪里是春熙的对手,一句话噎住了。偏偏她又不敢嘲讽春熙的资质、悟性,没可能晋升大符师。
只能恨恨的咬牙,铩羽而归。
惠竹宁轻轻一笑,“春熙,提前祝你生辰快乐。“
春熙挑眉,大有深意的看了惠竹宁一样。
“怎么,我说错了么?‘春熙宴’,不是楚国子民为庆祝你及笄才办的宴会么?说起来,春熙你瞒得这样好,来仙门三年,连悠悠、小佩都不知道你的真实生辰日吧?“
蓝琳儿在旁,故意嗤之以鼻,“假的生辰又怎地,当真的不一样过?还有今年这盛大的及笄宴,以前再怎么寒酸,也劝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小佩听了,脸色涨得通红。明明知道是挑拨,可是不知说什么话反驳。
从前?她和悠悠、春熙都是住在菱花渡,生日不过你送我个荷包,我送你点头花,做些饮食,姐妹们聚在一起,乐呵呵吃一顿就完了。
自然,是不能同“春熙宴“相比的。
可是,她们才没有想过要比啊!
悠悠见小佩怒得嘴唇颤抖了,赶紧笑道,“是啊,春熙以前是楚国公主,气派得很。我不知道她从前生日怎么过的。不过去年……我想想啊,小佩你肯定忘不了!你提前半月,偷偷给她缝制的小袄儿,被她发现了,嫌弃的说‘没见过这么糟糕的针线’,愣是把你气哭了。“
“我急忙拉着春熙到一旁解释,这是你的一片心意。偏偏她还故意道,‘是亲姐妹才说实话。针线是真差,不过看在小佩戳了十根手指头的份上,到了那日我就勉为其难就穿上吧’。你听见了,气得剪碎了小袄儿,立誓绝不给她做针线了。“
小佩回想起来,笑了瞥了一眼春熙,气恼道,“我那时是真生气了!嫌弃我的手艺!我没使劲咬她,就算不错了!“
“后来,你一天没给她好脸色看。可到了晚上,你还是做了一碗长寿面给她吃。我记得,春熙怔怔看着长寿面,说她长这么大,只有一次生辰,是得亲人亲手做的长寿面吃。“
“我记得你好奇的问,那其他的生日是怎么过的?“
“春熙回答,和一群根本不关心她的人,甚至是巴不得她去死的人在一块儿,说着三不着两的话,做着无趣枯燥的事情,然后假装自己高兴。“
“小佩,你还记得自己当时说什么吗?“
小佩点点头,转头看向春熙,就在这一刻,三人的目光交汇到一处,仿佛一年光阴过去,从菱花渡到真师堂,她们没有任何变化。
“春熙,以后你开心,就笑,不开心,就摆脸色给我看吧。我们在一块,永远不用隐藏自己的心思,不用伪装自己。“
春熙目光微闪,动容到第一次垂头避开了。既是感慨女孩儿真是单纯纯真……好骗啊,说什么都信!
又感叹——怎么自己的经历可以全方位的代入升平公主的!
她的身份暴露,还不知悠悠和小佩怎么脑补“她“宫廷的生活?孤单?寂寞?连过生辰都没人真正祝福呃小可怜?
这就是在乎和不在乎的区别吧?
只有在乎的人,才会质疑,楚国公主那么尊贵,她为什么抛下一切来到仙门?宁愿最初被排挤也要呆在这里。
有小佩和悠悠这两个死忠派硬挺,其他人到底念及飞天谷的情分,没有对春熙围追堵截,不停追问“春熙宴“的详情。不然,一天三次挑起争端,春熙的日子会难过很多。
她以为日子忍啊忍的,就过去了。一场宴会而已,能热闹多久?早晚有更新鲜、更有趣的事情代替。
为了不被仙门其他人追问不休,她甚至不再往返惜花祠,大部分时间住在真师堂。玉林暗暗告诉她,这不合规矩,她就只能在飞天谷最边缘搭建了一个木楼,搬来寝具,等宴会结束再回去。
各种消息,什么楚国御厨已经到了,正在膳食司搭建五十多个灶台之类,她只当不知道。
总之,这就是她对“春熙宴“的态度,不支持、不反对。其实这场宴会,和她的关联真不大。她感激高誉美为她做的事,虽然,这件事本身对她没多大用处——之后的影响倒是可以利用下。
五月初三。
距离她的及笄宴还有十天了。春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啊,更不知如何解释她和她父母的关系,以及之前的生日是怎么过的……
这才是她不愿意过多对人解释、介绍“春熙宴“的原因。
说多错多,万一前言不搭后语,和高誉美那边衔接不上,露出无法转圜的马脚,可就是她不愿意发生的了。
她躲避外人,也没发现,整个仙门因为外客即将到来,各处都装扮清扫了一通——这也是应有之义。哪有其他团队过来考察,卫生都做不好的呢?
……
紫阳大殿。
金毛吼威风凛凛的巡视了一圈,在之前境灵仙鹤的位置,坐了下来。其后是星门贵客长御景,以及诸宗大符师。
“春熙宴名头可算是传出去了。“星门长御景大符师开门见山,“这次剑门也有贵客来访。若是我所知的那两位……“
“御景大符师勿忧。楚国皇室旁的不行,口味挑剔极了。这位高御厨盛名之下无虚士,菜单也是他亲自拟的。为春熙及笄之宴,他必然会全力以赴,不敢懈怠的。“
蓝静羽当即说到。
金毛吼滋滋的,“你们人类真是有趣,有口吃的还不够,非要做出花花来。做了还嫌不够,还要更挑剔!有那时间修行不好么?“
长御景不好批判,更无从接话,只能看向林圣智。
林圣智作为符仙门掌门,其实也压制不了护山神兽大人,只能淡淡道,“招待贵宾,唯恐菜肴不假,礼仪不善。符祖当年,不也曾对好友竭力招待么?“
“那是他的知己!性命相托的至交!能一样吗?“金毛吼平时看不起哄骗它签约的老头子,却也不容后辈子孙诋毁。
“你们,就是虚伪。贪婪好吃就算了,何必给自己找个借口!“
趁机数落了一番,金毛吼挠了挠后脑勺,说起了春熙,“我前些日子心有所惑。也是怪了,这丫头到底什么诡异,莫非劫难到了?必受灾殃!你们到时候提醒我离她远一点!别被她牵连了。“
“乘风大人,这是何故?“
“何出此言?“
“小丫头……不一样……“
话音刚落,就听玉林急匆匆赶来,额头满是大汗,“启禀师尊,春熙她、她……“
金毛吼立刻跳过来,缩小体形的它极为灵活,炯炯的大眼睛仿佛看透了天机,“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她是不是出事了?“
玉林慌色未退,“是,春熙她……“
“她到底怎么了?你怎么吞吞吐吐的!“
玉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师尊,弟子奉命在道路隐秘之处贴符,尤其是那、那几个地点,贴了‘孽’符。谁知道,今日春熙经过春风亭时,被‘孽’符一照,生出了无名孽火!“
“你看清楚了,是孽火?“
林圣智大惊。
其他大符师也惊骇不已,“果真是孽火?“
“是。孽火,无端自生,其人自脚底至头顶,皆被孽火覆盖,与旁人无扰。“
蓝静羽听了,重重的往身后一坐,苦笑连连,“竟看错了人!“
长御景沉思状,“春熙乃是楚国公主,又立下了大功,避免了吴楚两国交战,生灵涂炭。怎么会呢?“
飞虹也无法接受,“她才多大年纪,即便有过错罪孽,又能多大?怎会激发‘孽’符,受孽火焚身之苦,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绯娘深深一叹,“掌门,孽符是符祖传下,从无错判。死在孽符之下的,皆是大奸大恶之徒。万万想不到,春熙竟然是这种……看错她的,何止一人!“
玉林惊色依在,“可是,春熙、春熙还活着!“
“什么?“
“你说她受孽火焚身,还活着?“
“多久了?她触发孽符多久了?“
“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林圣智斥道,“绝无可能!孽火一生,片刻后便燃烧成灰,骨肉尽灭!“
玉林匆匆道,“这便是弟子不得其解之处。若春熙已死,弟子虽略有伤心,但按照规矩办事,收殓她的残骸,或是送回楚国,或是葬与惜花祠,总有处置的办法。可她现在,还被孽火焚烧,痛苦煎熬,才不得不来求助师尊!“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
片刻后,齐齐前往春风亭。
……
春风亭,不过是个小亭子。唯一特别的地方,是它位于仙游山和空蒙山的交汇处,算是一个交通要道。往来弟子无数。
春熙曾经很多次从这座小亭子经过。
这次也不例外,她走的时候压根就没抬头多看一眼。
等她发现亭子上贴了一张古老的符箓,已经迟了。
当然,任何事情没有如果。
如果她在一个时辰前,认出了这张古老的符箓,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孽“符,那又如何?
她怎么会知道,这孽符会认准了她,当她是恶贯满盈的恶人?
最初,孽火缠绕上她,她还没感觉到痛苦,只是意外,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脚底痒痒的,浑身绕着一层浅蓝色的火焰?
等到火焰越燃烧越旺,以她的身体为燃料,她才察觉不对。
出事了!
扑火!赶紧扑火!
她识海中各种“水符“,管它什么“泉符““河符““海符“,。“雨符““雪符““冰符“,只要和水相关,不停的释放。
可惜,这些对于符祖亲传的,以惩治恶人的禁符而言,太微弱了。
春熙动用自己的金册之后,孽符似乎感觉这个恶人竟然反抗,孽火猛生,越发强烈了。
双腿很快没有知觉了,春熙向下望了一眼,就见自己的双腿变成黑炭一样的东西,怎么会?
她瞬间回想了一幕——曾经,她也看着旁人被雷火烧焦而死。而今,竟然轮到她了?
这是天网恢恢?
不对!
她不是,她没有对人生出恶心!她又没有杀人夺宝!
为什么?
孽火蔓延到她丹田处,她感悟的“五彩光符“在符祖禁符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只释放出霎那光华,就彻底湮灭了。
要死了,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吗?
不甘心啊!
春熙还不想死。
她想起手腕上的“囚“禁符和无为符,和两符之力,到底没有让孽火快速的烧毁她的心脉,只是,也快了!
孽火让她回想前半生,她努力回想了!偏偏,她想不出自己到底什么过错!
她杀人了么?
有,但都是别人对她生出杀心在前!
她也对自己立下过誓言,不伤无辜之人的性命。
似乎没有违反过?
为什么,为什么孽火燃烧的这么旺盛!
昏昏沉沉之间,她做了最后一个保命动作,把脖子上挂着的琥珀坠子,放到胸口。
一丝属于真身姜莹的精血,瞬间吸入她的心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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