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大地之上
祖尔治奥虽然早已经有了一些预料，但是这一路的荒芜与战乱废墟依然还是震惊了他。
他并没有参与过任何的战争，作为高等贵族，而且是作为被规划好未来的高等贵族，他天生就远离一切的人间悲苦，多亏得了瓦提米奥家的教育模式，特别是对男性继承人的教育模式并非是贵族封闭式的，所以他或多或少还是知道一些世间的疾苦，不至于与那些愚昧的贵族子弟那样以为，所谓的战争居然是浪漫的骑士游戏。
不过他也没想到，这场战争居然是如此的惨烈，光是从米特兰王国边缘进入到第一个领主领地处，这一路走来已经看到不下于五千的人类尸体残骸，这些还是看到了的尸体残骸，而没看到的肯定更多。
理论上来说，有领地的贵族会收容进入其领地的流民，至少收容其中的可生育妇女与壮年男子，这些人通常可以作为领地的农奴来蓄养，在未来可以为领主创造出大量财富来，但是这种收容也是有一定极限的，数量上不可能超过领主的承受极限，包括其领地大小也在考虑范围内，若是可耕种领地少的话，太多的农奴也毫无意义。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战争时期，战争时期，领主们是几乎不可能收容任何流民的，一方面是怕其中有探子存在，另一方面则是战争时期任何粮食都是救命粮，不可能有任何多余的粮食去给那些流民，那怕这些流民只要熬过去，未来可以为领主创造十倍财富也是如此。
正因为如此，自米特兰王都被库夏大军攻占下来后，大量的领地被侵占，大量的领地贵族被击杀，米特兰的难民开始向周边涌去，市民阶层，也就是中产阶层还可以勉强逃脱到国外，但是大量底层的农民，贫民们，他们既没有粮食，也没有路子，随着城市被攻破，村庄被屠灭，这些逃入荒野的民众至少有一半饿死病死，剩下的一半中至少有七成死于盗匪，乱民，乱军，或者是被库夏军队给俘虏或者虐杀，再剩下的三成基本上都成了乱民或者盗匪，只有不足百分之一的幸运儿们可以逃入到收容他们的国外领地去。
祖尔治奥一路行来，所看到的就是这样满荒野的尸骸，除此以外，进入到第一个领主的领地后，路上至少有十队人马远远的打量着他手下的商团，其中大多数是面黄肌瘦的难民与乱民，这些人毫无威胁可言，随便一个吃饱饭的成年男子就可以轻易屠杀他们，他们最多只能够欺负一下同样是难民的人群，但是其中还有两三只人马骑着马匹，远远的看着商团，甚至还跟随了一些时间，这两三只人马就不简单了，不是乱军就是盗匪，数量若是有一两百人的话，光是他身边的护卫根本无法保证整个商团的安全。
所以很快的，就有几名管事找到了祖尔治奥，他们都在担忧那些窥探商团的势力，特别是其中装备最精良的那两只人马，其中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头发与衣服都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管事说道：“大人，护卫数量太少了，不足以保护这样庞大的商团规模，如果可以的话，请立刻在附近扎营防备，请求家主派出更多的骑士与士兵来。”
祖尔治奥并没有回话，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本书来，然后在哪里细细的翻看，其余人都呆愣住了，他们看到了那本书的封面，是圣教的经典，而祖尔治奥就低声念出了苦行者的那一段。
片刻后，祖尔治奥直视正前方道：“继续前进，正常扎营，不用太过担心，神灵在庇佑着我们……”
周围人彼此对望，他们中有好几个人都是长期跟随祖尔治奥的老人，他们自然知道祖尔治奥其实并不是那么虔诚，虽然这话不可能明面上说出来，但是他们其实都知道，祖尔治奥最多只是一个浅信徒，甚至可能是无信者，他不可能如此虔诚的相信神灵会拯救他和他的商团，而现在的情况是这只商团就像是饥饿狼群中的羊羔，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这样多的粮食，这样少的护卫，别说是盗匪与乱民了，那些领地贵族都会狠狠的向商团撕下一口来，这还是看在瓦提米奥家的份上，否则很可能会扮演盗匪与乱军直接袭杀商团。
至于领主以外的势力可就不会那么客气了，他们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杀死商团所有人，劫掠走这些可以战争中堪称至宝的粮食，那怕是人数不足，他们也会互相串联，然后集合起数百人冲击商团，这些人已经是饿慌了，那怕是真正的军队护送粮食，他们都有可能冒死冲上去。
这还不算最恐怖的库夏军队，要知道米特兰王都可是沦陷在库夏大军手中的啊，要将商团的粮食运送到米特兰王都去，毫无疑问一定会遭遇到库夏大军，那时商团的每一个人都会被杀死，一定会被杀死……
然后，发生的一切颠覆了这些随行人员的所有猜测。当天黄昏时，所有管事都是忧心忡忡的看着营地外，据几名侦查人员的报告，在营地外数公里范围内已经聚集了至少三百多人，其中有五十多人装备精良，看起来似乎是匪徒之流，另外两百多人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大多是成年男性，一共三百多人对这只商团虎视眈眈。
所有人都是忧心忡忡，唯有祖尔治奥看起来很是平静，依然还坐在哪里看着圣教经典，不过他只是表现得镇定罢了，这是学自他父亲，他内心其实也是忐忑。
然后，就在祖尔治奥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错了时，黄昏将尽，在众人的视野中甚至都可以看到那些流民与匪徒的身影，而就在这个时候，地面开始了微微震颤，然后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一队约莫百人的骑兵部队从远处冲来，直接碾入了那群流民匪徒群里，虽然数量只有这些流民匪徒群的三分之一，但是精锐的骑兵与流民匪徒根本是两种生物，接触只是一瞬间，这些流民匪徒就开始哭嚎着溃逃，而骑兵群直接尾随斩杀……
不久之后，这只骑兵来到了商团营地前，虽然他们屠戮了那些乱民匪徒，但是商团里的人员并没有就此觉得安心，唯有祖尔治奥心里算是松了一大口气，他来到了众人之前，而从骑兵里也有一人下马上前，还没靠近就已经急切的说道：“众位是向米特兰王都去的商团吗？”
祖尔治奥平静的点头道：“正是，我是祖尔治奥，瓦提米奥家的长子，阁下是？”
那人立刻谦和的笑着说道：“我是本地领主，奉……呃，虔诚的希望各位能够安全抵达米特兰王都，接下来节日将由我亲自率队护送各位抵达本领边境。”
祖尔治奥敏锐的听出了这人话语里的深意，他并没有多加询问，只是露出了会心的笑意道：“如阁下所愿，接下来商团的安全就全赖阁下了。”
这人立刻点头应是，连一点对商团的刁难都没有，完全的对这只带着巨大财富的商团视而不见了，同时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兢兢业业，一点风吹草动发生，他都比商团里的任何人更加激动紧张，直到商团彻底离开了他的领地，进入到了另一个领主的领地后，他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商团的众多管事与普通人员们，他们觉得自己简直是活在梦里一样，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呢？还是他们自己记忆出错了呢？
商团一路上遭遇了大量的乱民，匪徒，但是这些乱民与匪徒根本来不及攻击商团，立刻就被沿途的各自领地领主给直接剿灭，而这些本该比乱民匪徒更加可怕的贪婪领主们，他们简直乖得如同兔子一样，不但对商团的巨额财富视而不见，一路上更是不停的为商团排忧解难，要不是管事们经常和这些领地贵族打交道，他们甚至会以为这些贵族都是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的圣徒一样了。
就这样，在几乎所有人的不可思议之中，他们一路靠近米特兰王都，而一路行来，不管是护卫祖尔治奥的家族骑士，还是骑士附庸，又或者是商团管事，商团随行人员，他们都听着祖尔治奥不停念诵圣教经典中关于苦行人的那一段内容，渐渐的，所有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明白，只是随着祖尔治奥念诵经典的次数增加，每个人心中都产生了一种荒谬的神圣感……
莫非此行……当真是受到神灵的祝福不成？
然后，在脱离了最后一块安全的领地，商团进入到了库夏占领区之后，众人终于遭遇到了第一只库夏军队，那是一只足有上千骑兵，精锐的战士，拿着弯刀，皮肤棕黑，异教徒们的军队……
“神啊……”祖尔治奥此刻也紧张了起来，他双手紧捏着圣教经典，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从远处席卷而来的库夏军队，他只是念叨了一句神号，再接着，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到了那只正在冲来的库夏军队上。
这只军队在靠近商团时慢慢减缓了速度，然后速度越来越慢，再之后环绕商团奔行了几圈，在商团里的每个人都是低声念叨着神号，都在各自祈祷着，他们不可能反抗，也没法反抗，一旦这只军队向他们发动袭击，他们全部人都会死在这里。
莫名的，所有人脑海里都回响着这段时间祖尔治奥所念的经典篇章，关于苦行人走在荒野中，因为神灵的庇佑，盗匪，乱民，野兽，恶魔都对其视而不见的段落……
然后，库夏军队远去了，但是并没有直接撤退，而是如同之前他们所遇到的领主那样，护卫在远处，跟随着商团缓缓而行。
“神啊……愿祢的国来临，愿祢的旨意奉行在人间……”
祖尔治奥在队伍中祈祷了起来，那声音越来越大，而附和着他一同祈祷的人也越来越多，到最后，这声音仿佛响彻这荒野，连同远处的那些库夏军人们都听到了这祷告声。
“如同在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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