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人间有女
自敕封大典过后又十年,龙王庙香火日盛。
不仅因为这里有朝廷封正的龙王,还有两年前荆县遇上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雨。
临近的州县无不招灾,唯有荆县,那水里似乎有个定海神针,不管雨势再磅礴,水位一厘一毫都不曾增长。
就连上游的洪水,浊浪排空的来到荆县水域后,立刻就跟小家碧玉的娘子一样乖巧,羞答答的丝毫不敢造次。
更有龙王时常显圣,月黑风高的夜晚,在湖边冲着龙王庙方向张开巨口,有见识的老人说了,龙王这是在吃香火呢。
总之,荆县气象升平,人妖神鬼一片和谐。
这天,鱼不蛟正在水中睡觉,忽听到岸边祭坛的惊闻鼔响起。
这惊闻鼔,乃是人和这些草根妖神的沟通方式,毕竟这些妖物没有真神仙那般神通广大,万一有什么灾祸还不得有个联系方式。
“到祭祀的时候了?我记得还有几天啊?”鱼不蛟纳了闷,它只对香火感兴趣,对贡品要求极少。
只不过,荆县人都知晓,龙王好食狗肉,所以每个月十五都会供奉上好的涮狗肉,年节还得加倍。
最后甚至在荆县演化出一个狗肉节!外地人来这里,都只说荆县人尤好食狗肉。
打了个哈欠,鱼不蛟不紧不慢的游到岸边。
定睛望去,岸上站了四五十个县民,手中也没拿着贡品,鱼不蛟心里犯疑:“不像祭祀啊,莫不是哪个不开眼的妖魔跑到我这了?”
这时,龙王庙的庙祝出现了。它这正三品国之重臣名义上的手下,一个无品的小官吏,也是朝廷委派的,直接归花弘孝管理。
庙祝一脸义愤填膺,喝到:“带上来!”
几个愚民用鱼叉押着一个小姑娘走上来,期间不停推推搡搡,也是满面的怒容。
那小姑娘面黄肌瘦的,神情倔强,身子单薄的跟个绿竹竿一样,让人怀疑一阵风过来都能压完她的腰。
唯一出彩的都是她的大眼睛,两眸清炯明亮,极为有神。
鱼不蛟愣了愣,不知道这群人押上一个小女孩干嘛。
庙祝拉长了声音说道:“跪下~!”
一个押送的信众抬脚踢在小女孩的腿弯,结果小女孩很是硬气,不肯跪下,气的那人又补了一脚。
这脚力气极大,小女孩痛哼一声倒在地上。
那庙祝厉声对小女孩说道:“当着龙王爷面,你可敢再说一遍?”
“有何不敢!”小女孩丝毫不惧,昂起头说道。
“好!好!好!”庙祝一连说了三个好,显然气的不轻,又道:“死到临头都不认!”
那女孩似是很有气节的说了一句:“既未做亏心之事!我有什么好认的?”
庙祝终于是忍不下去了,说道:“你这小乞儿!平日看你可怜,乡亲们也多有施舍,今日你却如何敢偷龙王老爷的供奉?”
“我没偷!”小姑娘脖子一梗。
“我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庙祝气的火冒三丈,偷了也就偷了,大大方方承认,谁都不会难为她。
这小偷当的如此理直气壮由不得他不气啊!
庙祝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小姑娘说道:“惊闻鼔已起,孰是孰非自有龙王评判!”
说罢,庙祝一挥手,自有一群殷勤的信众把她绑了塞进一个放了石头的竹笼。
“嗯?这是要浸猪笼?”鱼不蛟在下面看的真切。
心里想的却是,这群人有病吧,偷个东西就浸猪笼?还偏偏扔到我的湖里,搞得我好像吃人一样!
咱是个三观正直的好龙王来着!
要不是神仙需要保持神秘感,鱼不蛟恨不得显圣去揍那个庙祝一顿。
“是我爷爷说的,龙王老爷是好神仙!让我活不下去了就去找龙王老爷的!”竹笼里,小女孩大声争辩着。
“你还敢提你爷爷!”谁知,不提还好,一提庙祝更怒不可遏,“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偷龙王老爷的贡品,非得被你活活气死!”
不容争辩的,一群人抬着竹笼走上祭坛,朝湖水一扔。
“噗通!”小女孩连着竹笼一起沉入水中。
恨不得换个庙祝的鱼不蛟默默叹了口气,人何必为难人?
以为自己死定了,小姑娘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却并没有预想中的冰冷感觉,小姑娘睁开眼睛,发现竹笼竟然漂在水面上!
再看岸上,一群愚民先是沉默,随后就是齐刷刷的跪下。
“龙王慈悲!”庙祝高喊一句。
“龙王慈悲!”信众也是齐呼。
懵逼的小姑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又推回岸边,回过神后赶紧喊道:“你们还不快放了我!龙王都不怪罪我!”
一群人赶紧把她放出来松绑,不过庙祝还是生气的说道:“龙王慈悲不与你计较,但是你莫要忘恩!再被我发现你偷东西,即使龙王怪罪,我也打死你!”
“略略略!”小姑娘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然后就欢快的跑开了。
庙祝唉声叹气,直说龙王慈悲。一群信众没了热闹看,也该干啥干啥去了。
过了几日,又是月黑风高夜,鱼不蛟从水里爬到岸边,冲龙王庙猛的一吸。
大股金色的香火雾气从龙王庙那个御赐的金身口中喷出,飞出庙外朝鱼不蛟飘去。
鲸吸水一般,鱼不蛟将积攒了许久的香火不停吸进腹中。
过了半晌,不再有金色香火飘出,鱼不蛟打了个饱嗝,吐出了一缕香火,然后又赶紧一口吞回去。
这都是法力啊!
满意的摸摸肚皮,然后说轻松的道:“出来吧,都看到了。”
不远处一棵须子垂到地面河边柳后,那日差点被浸猪笼的小姑娘探出一个小脑袋,露出惊讶的目光。
漂亮的眸子在这无光的黑夜中竟然反射出秋水光华。
“你瞅啥?”鱼不蛟问道。
小姑娘愣了愣,然后跳出来大大方方说:“听说龙王会在没星没月的晚上出来吃香火,我就来瞅瞅。”说完还冲鱼不蛟笑了一下。
“你不害怕我?”鱼不蛟有意抬高身子,让它本就庞大的身子显得更高昂。
岂知,小姑娘瞪大了亮眸,没有恐惧,全是见了新鲜物件的兴奋。
得嘞,让人当猴看了,鱼不蛟哈哈大笑,感到小姑娘十分有趣。
“小姑娘你多大了?”鱼不蛟问道。
“十二!”清脆而响亮。
“嗯。”鱼不蛟点点头,表示欣赏,然后转身就准备离开。
小姑娘突然眼中泛起泪花追了几步喊到:“我爷爷说了!龙王是好龙王!”
“嗯。”鱼不蛟嗯了一下表示肯定,开玩笑,它不好么?
鱼不蛟爬回湖水中,浸没了半个身子后,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过身子问道:“你爷爷是谁?”
小姑娘高兴的的用袖子擦擦眼泪,说道:“我爷爷叫尔东升,是个郎中。”
“郎中?”鱼不蛟忽然想起了那个帮它解毒的老郎中,但是他的孙女怎么沦落至此?
“对,他去年病逝了,临死前他说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曾为龙王诊病。”
原来是故人之后,鱼不蛟虽然生性薄凉,但不代表它没感情,到底还是问了一句:“既然是他的孙女,你爷爷临死前没给你找个婆家么?”
小姑娘得意一笑:“曾有相面的大师说我是什么‘九凤’命格,虽然大富大贵,但是克夫。”
随后,她面热一黯淡,:“爷爷病生的急,仓促下根本没人家愿意要我。”
诶,倒是个苦命的丫头,心中感叹一下,鱼不蛟就准备潜入水中离开了。
不然还能怎么着?它才没兴趣养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忽的在岸上高兴的喊道:“龙王!你是个好龙王!”
废话么这不是,我肯定是啊,鱼不蛟没太在乎,露出个头就准备游开了。
“那个相师说我以后要当皇后母仪天下的!到时候我定为你盖一个大大的庙宇!约好了!我答应你的!”
就你这样还母仪天下?鱼不蛟愣了一下回过头,小姑娘正在岸上摆手跟它告别,笑的很灿烂,明眸皓齿。
忽的鱼不蛟在水里笑的打滚,尾巴啪啪的拍在水面,溅起的水珠淋了安上的小姑娘一身。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鱼不蛟游回岸上,昂起头凑过去,笑着说:“约好了,明日你再来!”
小姑娘瞪大眼睛显得很不解,鱼不蛟不管她,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虽然发懵呢,但是到底还是个有些奇怪气魄的小女子,很快恢复过来,似乎要让所有人把这个名字记住一样,骄傲的回答道:
“尔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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